“陛下这三招,层层递进。”孟云卿赞道,“查案治标,申报防患,奖励固本。如此,贪腐之风可望遏制。”
赵小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革新至今,最难的不是设计新制度,而是破除旧利益网络。盐政如此,漕运如此,科举如此,吏治更是如此。每推进一步,都要触动一群人的奶酪。”
“所以陛下才要培植新的力量。”孟云卿将一份奏报推到他面前,“这是将作监沈括的《利器坊创新评议制试行报告》,以及漕运司薛向的《仓场损耗治理成效》。周文、李铁锤这些新科进士,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用实实在在的业绩,证明新政的可行。”
赵小川细看报告,眉头渐渐舒展:“周文改进弩机,效率提升三成;李铁锤查修问题秤具,损耗降零点五。这些都是小改进,但积少成多,便是大效益。”他欣慰道,“更难得的是,他们不仅自己做,还带动了周围的人。将作监工匠开始踊跃提建议,漕运司胥吏开始主动查漏补缺……这种‘实干兴邦’的氛围,比任何制度都宝贵。”
孟云卿微笑:“这便是陛下常说的‘鲶鱼效应’。放进几条鲶鱼,整个池子就活起来了。”
正说着,顾震求见,呈上最新密报:周明达似乎察觉风声,今日频繁会见门生故旧,似有串联之意。
赵小川眼神一冷:“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传旨皇城司:严密监视周明达及其党羽,但暂不抓捕。让他们动,动得越多,暴露得越彻底。”
“陛下是想……”孟云卿若有所悟。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赵小川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暮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革新之路,如逆水行舟。旧势力不会甘心退出,他们会在每个环节阻挠、反扑。陈显在地方上乱来,周明达在朝中串联,都是这种反扑的表现。”他望向远处宫灯辉煌的汴京城,“但朕相信,只要咱们坚持‘实干兴邦’,让越来越多像周文、李铁锤这样的人脱颖而出,让百姓真正得到实惠,那么任何阻挠,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孟云卿站到他身边,轻声道:“臣妾相信,史书会记住这个时代——不是因为它的完美,而是因为它敢于改变,敢于让每一个有才之人,都有发光的机会。”
宫灯次第点亮,照亮了这座古老皇宫的飞檐斗拱。而在宫墙之外,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也正如繁星般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正在埋头苦干的“周文”,一个正在钻研技艺的“李铁锤”,一个正在筹划改变的“孙老实”。
正是这些微光,汇聚成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力量——变革的力量,实干的力量,希望的力量。
五月初五,端阳节。
汴京百姓正在享受节日的欢愉——家家户户门插艾草,孩童臂系五色丝,街头巷尾飘着粽香。然而刑部大狱外的法场四周,却聚集了数千名百姓,他们不是为了看龙舟,而是为了亲眼见证一场特殊的审判。
法场中央搭起三尺高台,台上设三张案几,正中是刑部尚书,左右分别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和皇城司指挥使顾震。台下左侧,跪着十余名身着囚衣的犯官——为首的正是前溧水县丞陈显,以及扬州盐案首批定罪的五名官员。右侧,则坐着数十位“特邀旁听”——有盐商合作社代表孙老实,漕运司代表李铁锤,将作监代表周文,以及汴京各坊的百姓代表。
这是赵小川特意安排的“公开审判”,他要让天下人看到:新政不仅惠及百姓,更能肃清贪腐,维护公平。
“带陈显!”刑部尚书高声道。
陈显被带上台时,早已没了琼林宴时的骄矜。他面色灰败,囚衣污损,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陈显,你在溧水任上,可有强推苛政、盘剥百姓、致死人命?”刑部尚书问。
陈显抖着声音:“下官……下官只是严格执行朝廷新政……”
“新政可有让你逾额加税?可有让你将百姓存盐以走私论处?可有让你逼得老渔民投河自尽?”刑部尚书厉声追问。
陈显语塞。这些罪状,人证物证俱全,他无从抵赖。
这时,台下站起一位白发老翁——正是溧水那位投河渔民的父亲。老人颤巍巍上台,指着陈显哭诉:“青天大老爷!我儿只是存了十二斤腌鱼盐,就被这狗官定为私盐贩子!盐没收了,人被罚去修河堤三日!我儿气不过,当夜就跳了河!留下我这孤老头子……”老人老泪纵横,说不下去。
台下百姓怒声四起:“狗官!”“该杀!”
刑部尚书示意安静,继续审问:“陈显,你可认罪?”
陈显瘫软在地:“下官……认罪。但下官是受人指使!是户部周侍郎让我……”
“住口!”刑部尚书猛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攀诬!”
这是早安排好的——陈显的供词中确实提到周明达,但今日审判只审陈显及盐案已证据确凿者。周明达这条大鱼,要放在更大的网里收。
最终判决:陈显渎职害民,致死人命,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盐案五名官员,依贪污数额分别判斩监候、流放、革职。
判决宣读完毕,台下百姓欢呼。孙老实等盐商代表更是激动——他们亲眼看到,那些曾经欺压他们的贪官,终于受到了惩罚。
审判结束后,周文、李铁锤等人被请到刑部后堂。刑部尚书对他们说:“今日请诸位来,不仅是为了旁听,更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朝廷推行新政,既要破旧立新,也要惩恶扬善。你们这些新锐,是革新的希望,也是监督的眼睛。若在任上发现不法,可直接向都察院或皇城司举报,朝廷必会严查。”
周文郑重道:“下官定不负朝廷重托。”
李铁锤也道:“俺……下官虽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做人要实在,当官要为民。”
走出刑部时,李铁锤忽然对周文说:“周兄,俺今天看到那些贪官的下场,心里……有点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俺也忘了本。”李铁锤低声道,“俺现在管着码头仓场,手下几十号人,每天经手货物成千上万。若哪天起了贪念,或是被人拉拢……”
周文拍拍他的肩:“所以咱们要互相提醒。记住沈大人说的——为官之道,不在位高权重,而在问心无愧。”
两人相视而笑。端阳节的阳光洒在肩头,暖洋洋的。
就在法场公开审判的同时,周明达府邸的密室中,一场密谋正在进行。
密室门窗紧闭,只点一盏油灯。围坐的六人面色阴沉——除了周明达,还有工部致仕的刘侍郎、国子监一位司业、两位御史台官员,以及一位身着便服的宫内太监。
“今日法场这一出,是冲着咱们来的。”周明达声音沙哑,“陈显那蠢货,差点把老夫供出来。好在刑部那边有人,及时堵住了他的嘴。”
刘侍郎忧心道:“周兄,金满堂案越挖越深,听说刘文渊已经招了。咱们……要不要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逃?”周明达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他环视众人,“如今唯有一条路——让新政推行不下去,让陛下知道,这天下离了咱们这些老臣,不行!”
太监尖声道:“周大人有何高见?”
周明达压低声音:“新政推行,全靠几个关键人物——范纯礼总揽全局,王雱主持科举,张方平管盐政,薛向管漕运,苏轼造舆论,沈括搞技术。若能扳倒一两个,新政便可能半途而废。”
“扳倒谁?如何扳?”
“范纯礼老谋深算,王雱德高望重,动不了。”周明达分析,“张方平、薛向都是实干派,功绩显着,也难下手。沈括不过是个匠官,扳倒他意义不大。唯有苏轼——”他眼中闪过阴狠,“此人恃才傲物,口无遮拦,且他那些‘白话文’早已惹怒士林。若能找到他‘谤讪朝政’的证据,必能一举拿下!”
一位御史迟疑:“苏轼虽狂,但陛下对他颇为赏识。且他如今主编《新科英华录》,风头正劲。”
“正是因为他风头正劲,才容易出错!”周明达道,“你们去搜集他那些白话文、打油诗、茶楼演讲,找出其中可能被曲解为‘讥讽朝政’的句子。再找几个‘苦主’——比如被他白话文挤垮的旧书坊老板,被他讲座抢了生意的说书先生——联名告他‘以俗乱雅,败坏风气’。”
他顿了顿:“同时,在朝中发动舆论,就说苏轼推行白话文,是要让天下士子都变成‘白丁’,是要断送千年文脉。届时,不用咱们动手,自然会有大儒名士上书弹劾。”
刘侍郎点头:“此计甚妙。苏轼一倒,新党便失一喉舌。那些新科进士,也会人心惶惶。”
“不止如此。”周明达补充,“还要在地方上制造事端——盐政上,让灶户‘被压迫’;漕运上,让力夫‘被克扣’;科举上,让落第士子‘被不公’。然后把这些事都算到新政头上。陛下不是重民意吗?就让陛下看看,‘民意’是如何反对新政的!”
密谋持续到深夜。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密室屋顶的瓦片被轻轻移开过一道缝,一双眼睛将室内情景尽收眼底——皇城司的暗探,早已潜入周府。
五月初十,北疆宋军大营。
狄咏站在了望塔上,用千里镜观察边境动向。镜中可见,三十里外的辽军营地增加了不少帐篷,马匹数量也明显增多。更远处,西夏边境的烽燧也比往日密集。
“侯爷,辽国增兵已确认。”杨烽在旁禀报,“骑兵三千,步兵五千,驻扎在距宋境五十里处。西夏方面也加强了边境防御,野利荣来信询问,宋国承诺的‘边境演练’何时开始?”
狄咏放下千里镜,嘴角微扬:“辽国果然上钩了。传令:明日辰时,我军在宋夏边境展开‘联合防务演练’,出动骑兵两千,步兵三千,弩手一千。阵势要大,旗帜要鲜明,要让辽国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那辽国若真来犯……”
“他们不敢。”狄咏笃定道,“辽国内斗正酣,几个王子都在争夺兵权。此时出兵,无论胜败,领兵者都可能被政敌攻击。他们最多是虚张声势,逼西夏就范。”他顿了顿,“不过,咱们也要做好万全准备。命令各营加强戒备,弩手全部换装‘熙宁新弩’,箭矢备足。”
当日午后,宋营收到将作监运来的第一批新弩——共五百具,弩身漆成墨绿色,机簧闪着冷光。弩手们领到新弩,爱不释手。
老兵刘老栓——就是那个备考格物科的老兵——摸着新弩的渐变弩臂,激动道:“这就是周主簿改进的弩?这手感……比旧弩轻了至少三斤!”
另一个弩手试拉了弦:“上弦也省力!这防回弹卡榫真管用!”
狄咏亲自试射一弩。百步外的箭靶,连中三箭,箭箭深入靶心。“好弩!”他赞道,“传令弩手营,加紧熟悉新弩。三日后演练,要让辽国探子看看,我大宋军械之利!”
傍晚,狄咏收到汴京密旨。旨中告知朝中局势,命他“把握边境分寸,既展军威,又不轻易启衅”。旨末还有一句附言:“辣椒事可徐徐图之,勿为小利失大局。”
狄咏明白,这是陛下在提醒他:边境博弈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通过经济手段(辣椒贸易)和军事威慑,重塑宋夏辽三国关系,为边境长治久安奠定基础。
他提笔回奏:“臣谨遵圣谕。现已布下连环计:先以演练慑辽,再以技术拉夏,待辽夏互疑加深,便可居中调停,谋取实利。边境安宁,指日可待。”
写完奏章,狄咏走出大帐。边关的夜空繁星璀璨,远处辽营的灯火如点点鬼火。他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拉开序幕。而他手握新弩、辣椒、谋略三重优势,有信心赢得这场战争。
五月十五,将作监举办首场“创新评议会”。
评议堂内,沈括坐主位,周文任记录,王大有、李木生等十位大匠、官员组成评议小组。堂下站着二十余位匠人,他们都是提交了《改进建议书》并通过初审的。
第一个上台的是弓弩坊的年轻匠人杨小二。他捧着一个木盒,紧张得声音发颤:“小人……小人的改进是‘分段淬火箭镞’。现用箭镞全镞淬火,硬但脆。小人试了只淬箭尖一寸,箭身回火,这样箭尖能破甲,箭身不易断。”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两种箭镞:一种是常见的全黑淬火镞,另一种是尖黑身灰的分段淬火镞。杨小二将两种箭镞分别装在同款箭杆上,递给评议小组试手感。
王大有拿起分段箭,眯眼细看:“这淬火线……控制得精准。淬深了箭身弱,淬浅了箭尖软。你这分寸怎么把握的?”
杨小二忙道:“小人试了三十多次,发现用黏土裹住箭身后半,只露箭尖浸入淬火液,浸入时间比全淬短三息,这样刚好。”
沈括点头:“有数据,有方法,好。”他转向评议小组,“诸位以为如何?”
李木生拨弄算盘:“全淬箭镞废品率约两成,分段淬若能降到一成以下,便是大节省。且箭身韧了,战场回收后可修整再用,又是一笔节省。”
其他匠人也纷纷发言,从不同角度评议。最终投票:十五票赞成,两票弃权,三票反对。通过。
沈括宣布:“杨小二‘分段淬火法’,准予试制一百支箭实测。若实战效果达标,记‘创新功’一次,赏钱三十贯。”
杨小二激动得连连鞠躬:“谢大人!谢各位师傅!”
接下来,甲胄坊的老匠人提出了“锁子甲连环改进”,器械坊提出了“省力刨刀”,甚至厨灶坊都有人提出“节能灶设计”……一个个朴实却实用的改进方案,在评议堂中得到认真讨论。
周文飞快记录着,心中震撼。这些匠人或许不识几个字,但他们的智慧,来自于日复一日的实践,来自于对手中材料的深刻理解。而“创新评议会”这个平台,让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智慧火花,得以汇聚、碰撞、升华。
评议持续到午后。最终,二十三项建议中,通过了十八项,否决五项。否决的理由也都明确告知——或成本过高,或效果存疑,或已有更好方案。
散会后,沈括对周文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制度的力量。以前匠人有好想法,要么自己偷偷试,要么上报后石沉大海。现在有了这个平台,有了明确的流程和奖励,创新的积极性就起来了。”
周文感慨:“下官今日方知,何为‘高手在民间’。这些改进虽小,但积少成多,便是大进步。”
“正是。”沈括望着匠人们兴高采烈离开的背影,“革新之道,不仅在顶层设计,更在基层活力。咱们要做的,就是打通上下,让活力涌流。”
正说着,一个吏员匆匆进来:“沈大人,工部来文,要求将‘创新评议制’整理成章程,报送各衙门参考。说是陛下看了将作监的奏报,龙颜大悦,要让各司效仿。”
沈括与周文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股“创新”之风,正从将作监吹向整个大宋的官署体系。
同一日,漕运司衙门内,薛向正在主持“仓场管理经验交流会”。
堂下坐着汴京各码头、仓场的三十余位管事、巡检、书办。李铁锤也在其中,他今日特意穿了新浆洗的官服,但坐姿仍有些拘谨。
“今日召集诸位,是要推广东码头乙字仓的经验。”薛向开门见山,“李铁锤巡检到任一月,修器械、查漏秤、改流程,使仓场损耗降零点五,效率提两成。这些经验,值得各仓场学习。”
他示意李铁锤:“李巡检,你来讲讲。”
李铁锤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各……各位大人,俺……下官其实没做什么大事,就是盯着些细节。”他掏出几个小本子,“这是俺画的器械检修图,这是漏秤检测法,这是双秤复核流程……”
他讲得朴实,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每句话都来自实操,每个方法都经过验证。讲到修推车时,他直接拿出一个坏轴承现场演示如何修补;讲到查漏秤时,他展示了自制的标准砝码。
台下开始还有人面露不屑——一个匠人出身的巡检,能有什么高见?但听着听着,神色都认真起来。这些方法虽不“高雅”,但实用、有效、易推广。
一位老管事提问:“李巡检,你这双秤复核法好是好,但多一道工序,岂不耽误时间?”
李铁锤答:“开始是会慢些。但俺算过账:一杆漏秤一天能差三四十斤盐,一年就是上万斤,值上百贯钱。而多一道复核,一个仓管一天多花半个时辰,一个月工钱多不了几文。哪个划算?”
另一人问:“器械检修,要花不少钱吧?”
“花小钱省大钱。”李铁锤道,“修一辆推车花五十文,但这车用好了一年能省下几百文的损耗。更别说修好了干活快,力夫少受累,愿意多干,这又是收益。”
薛向插话:“李巡检这是把‘绩效管理’用到了实处——不算虚账,算实账;不看眼前,看长远。这才是真正的管理。”
交流会开了两个时辰。结束时,薛向宣布:漕运司将制定《仓场管理标准化手册》,以李铁锤的经验为基础,吸收各仓场长处,形成统一规范。同时设立“仓场改进奖”,凡提出有效改进方案者,皆有嘉奖。
会后,几个码头管事围着李铁锤取经。一个年轻管事佩服道:“李巡检,您这些法子,怎么想到的?”
李铁锤憨笑:“俺在铁匠铺二十年,师父常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不好,活白干。到了仓场,俺一看,这不一个道理吗?秤不准、车不好、流程乱,货物损耗能不大?”
另一个老管事感慨:“道理简单,可咱们这些年,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眼界所限啊。”
李铁锤认真道:“不是眼界,是心思。俺没啥大本事,就是肯琢磨,肯动手。各位大人比俺有学问,只要肯放下身段,到仓里转转,跟力夫聊聊,好法子多的是。”
这话说得实在,几个管事都点头。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匠人出身的巡检,身上有种难得的品质——不虚浮,不空谈,只认实实在在的效果。
夕阳西下,李铁锤走出漕运司衙门。汴河上船影幢幢,码头的号子声隐约传来。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惶恐不安的自己,如今却能站在这里,向各位管事传授经验。这变化,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李巡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李铁锤回头,见是赵老仓气喘吁吁追来。
“赵伯,您怎么来了?”
赵老仓递过一个包袱:“这是码头力夫们凑钱买的端阳节礼——二十个咸鸭蛋,五斤糯米。他们说你修好了器械,大家干活轻省了,要谢谢你。”
李铁锤眼眶一热:“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赵老仓拍拍他,“李巡检,你是好官。好官,百姓就认。”
捧着沉甸甸的包袱,李铁锤走在汴京街头。晚风拂面,他忽然觉得,这条为官之路,或许真的能走下去——用他的手艺,用他的实在,为百姓做点实事。
五月二十,深夜,坤宁殿。
赵小川与孟云卿对坐,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报和密函。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周明达果然动手了。”赵小川将一封密报递给孟云卿,“他指使几个御史上书弹劾苏轼,罪名是‘以俗乱雅,谤讪朝政’。同时,江南、河北等地出现‘灶户诉苦’‘力夫请愿’的联名书,都说新政苛待百姓。”
孟云卿细看密报,轻声道:“他们这是双管齐下——朝中打击新党喉舌,地方制造民怨假象。若真让他们得逞,新政舆论将陷入被动。”
“不止如此。”赵小川又拿起几份密函,“盐商合作社那边,有人暗中收购孙老实他们的盐引,想重新垄断;漕运司那边,几个老管事联合抵制李铁锤的标准化手册;将作监也有动静,有人散布谣言,说‘创新评议制’是沈括讨好匠人、排挤官员。”
他冷笑:“看来,旧势力要全面反扑了。”
孟云卿沉思片刻:“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让他们跳。”赵小川眼中闪着锐光,“跳得越高,暴露得越彻底。朕已让顾震布下天罗地网——周明达与谁接触,谁在背后串联,谁在地方上制造事端,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查清楚、记明白。”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革新至今,已触动太多人的利益。盐商、漕吏、旧官员、保守士人……他们不会甘心退出舞台。这场风暴,迟早要来。但朕相信,只要咱们根基牢固,风暴过后,便是晴天。”
孟云卿走到他身边:“根基便是民心。周文改进弩机,李铁锤降低损耗,孙老实帮助灶户,苏轼让百姓听懂政令……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效,百姓看在眼里。那些制造出来的‘民怨’,终究是空中楼阁。”
“所以朕要借这场风暴,做三件事。”赵小川转身,目光如炬,“第一,彻底肃清盐案余毒,将周明达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第二,借反对派攻击苏轼之机,展开一场‘雅俗之辩’,彻底打破士大夫的话语垄断;第三,在边境稳住局势,让狄咏的谋划成功,为大宋赢得至少十年的边境安宁。”
他握住孟云卿的手:“这三件事若成,革新便算过了最难的关口。届时,新制度将深入人心,新人才将茁壮成长,大宋将真正焕发新生。”
孟云卿点头,却又忧虑:“只是……风暴之中,难免有损伤。苏轼、沈括、张方平他们,恐会成为靶子。”
“所以朕要护好他们。”赵小川道,“明日朝会,朕要亲自为苏轼正名。至于沈括、张方平、薛向……朕会让他们暂避锋芒,专心实务。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窗外传来雷声,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夜风吹动殿内帷幔,烛火摇曳不定。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赵小川知道,这场风暴,既是对革新的考验,也是革新的机遇。只有在风暴中屹立不倒,新政才能真正扎根、成长、开花结果。
而他要做的,就是当好这个掌舵人——在惊涛骇浪中,稳住方向,带领这艘巨轮,驶向光明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