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
“老人家,今日诊治了多少病人?”
“三百二十七人。”老御医叹气,“大多是饿的,也有被蝗虫咬伤感染,还有几个……是哭瞎了眼睛。”
赵小川沉默。许久,他才开口:“你们太医局,这次立功了。回京后,朕要重赏。”
“老臣不敢求赏。”老御医跪下,“只求陛下保重龙体。您若倒了,这几十万灾民,就真没指望了。”
是啊,不能倒。赵小川望着满天星斗,想起汴京的孟云卿,想起徐州的李铁锤,想起扬州的孙老实,想起……寿王府里那双幽深的眼睛。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八月十四,鄄州城东,刘家庄。
这是鄄州首富刘半城的宅邸。五进大院,雕梁画栋,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可此刻,刘府朱红大门紧闭,门房缩在门内,只从门缝里往外瞧。
门外,三百禁军列队,旌旗猎猎。赵小川骑着马,身后跟着苏轼、沈括,以及鄄州知州陈文礼。陈知州脸色发白,不断擦拭额头的汗——今日皇帝要“借粮”,借的正是他妻舅家的粮仓。
“陈知州,”赵小川头也不回,“你说刘员外存粮多少?”
“回……回陛下,臣妻舅前日报备,家中存粮八千石,愿捐三千石助赈……”陈文礼声音发颤。
“八千石?”苏轼冷笑,“本官派人暗查,刘家光城东三个粮仓就存粮三万石,城外庄园还有两个大仓。陈知州,你这妻舅,对你也不说实话啊。”
陈文礼扑通跪地:“臣有罪!臣失察!”
赵小川没理他,抬手示意。禁军统领上前,朗声道:“圣驾在此!刘府主人速速开门迎驾!”
半晌,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六十余岁的锦衣老者颤巍巍走出,身后跟着一群家眷仆人,呼啦啦跪了一地:“草民刘半城,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小川下马,走到刘半城面前:“刘员外请起。朕今日来,是想跟你借点粮食。”
刘半城起身,腰弯得更低:“陛下折煞草民了!草民家中确有些存粮,愿全部捐出,助朝廷赈灾!”
“全部?”赵小川挑眉,“刘员外高义。不过朕不是来强征的,是来‘借’的。按市价借,打借条,朝廷粮到即还。”
刘半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堆满惶恐:“陛下言重了!为国分忧,是草民本分,岂敢要借条?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草民家中,实在没有多少存粮。”刘半城叹道,“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又闹蝗灾,草民为了维持家业,已卖了不少粮食。如今仓中……仅有八千石,愿全部捐出。”
赵小川笑了:“刘员外,你这宅子,占地五十亩,仆役三百,光是每日口粮就得十石。八千石粮,够你吃两年?还是说,你刘家上下都准备跟着灾民一起喝稀粥?”
刘半城语塞。
“这样吧,”赵小川环视刘府气派的门庭,“既然刘员外说只有八千石,那朕就信你。不过——”他话锋一转,“朕听说刘家还有不少产业,布庄、当铺、酒楼,日进斗金。如今灾民缺衣少食,刘员外既然粮食不多,可否捐些银钱?也不多,就捐……十万贯吧。”
“十万贯?!”刘半城失声。
“怎么,拿不出?”赵小川语气温和,“那朕让户部查查刘家的税账?看看这些年,刘家到底该交多少税,实交多少税。若是缴足了,十万贯确实多了些;若是……”
刘半城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真慌了:“陛下!草民……草民想起来了!城外庄园还有两个粮仓,存粮约……约两万石!草民愿全部捐出!”
“两万石?”赵小川摇头,“不够。鄄州现在有灾民十五万,每人每日半斤粮,一天就是七万五千斤,合七百五十石。两万八千石,只够吃三十七天。刘员外,你再想想?”
刘半城汗如雨下,半晌,咬牙道:“城东……城东三个粮仓,还有……还有三万石。合计五万八千石,草民愿全部捐出!”
赵小川这才满意点头:“这就对了。刘员外捐粮五万八千石,可救数万百姓,功德无量。苏轼,记下,回京后奏请朝廷,给刘员外颁‘乐善好施’匾额。”
“臣遵旨。”
刘半城瘫软在地,心里在滴血——五万八千石啊!按现在市价,值十七万贯!但比起查税账、甚至抄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日,刘家粮仓开仓放粮。消息传开,鄄州其他大户坐不住了。没等皇帝上门,纷纷主动“捐粮”:张家捐三万石,王家捐两万石,李家捐一万五千石……三日之内,共筹集粮食十八万石,足够灾民吃三个月。
更妙的是,赵小川让苏轼将捐粮大户的名字、数量张榜公布,在榜单最上方写上“鄄州义商名录”。百姓见了,对这些人家的观感大变——从前骂他们为富不仁,现在却要说声“善人”。
刘半城原本心如刀绞,但当他走在街上,听到百姓议论“刘员外捐了五万八千石,救了咱们啊”,看到有人朝他行礼道谢,那股心疼竟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原来,被人感激是这种感觉。
八月十五,中秋。
若在往年,今夜该是赏月吃饼,阖家团圆。但今年鄄州,月亮依旧圆,人间却残缺。
赵小川下令:在四个最大的灾民聚集区,设“中秋共济宴”。宴席简单——每人两个杂粮饼,一碗菜粥,但管饱。粥棚前搭起戏台,请当地艺人演些劝善戏、滑稽戏,让灾民暂时忘却苦难。
御帐前也摆了几桌,赵小川与苏轼、沈括、太医局几位老御医,还有鄄州几个捐粮大户代表同席。刘半城也在其中,神色复杂。
“诸位,”赵小川举杯,杯中不是酒,是清水,“今日中秋,朕以水代酒,敬诸位三杯。第一杯,敬天地,愿来年风调雨顺。”
众人举杯饮下。
“第二杯,敬百姓,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第二杯饮尽,几个大户眼眶微红。
“第三杯,”赵小川看向刘半城等人,“敬诸位深明大义,捐粮救灾。朕说过,这些粮食是‘借’,等朝廷粮到,一定归还。但除了还粮,朕还要给诸位补偿——凡捐粮千石以上者,子女可入州县官学就读;捐粮五千石以上者,朝廷颁发‘义商’凭证,凭此证在各地经商,税赋减半。”
刘半城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税赋减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损失的十七万贯,几年就能赚回来!更别提子女能进官学——商人子弟,向来被士林瞧不起,如今竟有机会读书做官?
“陛下……此言当真?”他声音发颤。
“君无戏言。”赵小川微笑,“不仅如此,朕还要在鄄州设‘义商榜’,将诸位善行刻碑立传,流传后世。千百年后,人们提到鄄州蝗灾,不仅会记住灾情,更会记住——有一群商人,在危难时挺身而出,救了千万百姓。”
几个大户激动得浑身发抖。青史留名!这是多少士大夫梦寐以求的荣耀,如今竟落在他们这些商人头上!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刘半城带头跪下,这回是真心实意。
宴席气氛热络起来。苏轼趁机提出:“陛下,臣还有个想法。如今筹集的粮食够吃三个月,但灾后重建、春耕复产,还需大量银钱。可否由朝廷作保,让这些义商组成‘鄄州重建钱庄’,低息借款给灾民,用于购买种子农具?钱庄利息,一部分归商人,一部分归朝廷,用于后续赈灾。”
沈括补充:“还可发行‘重建债券’,一两银子一份,年息一分,面向全国发售。筹集的资金专款专用,全部用于鄄州重建。债券由户部担保,可转让,可继承。”
赵小川眼睛一亮:“好主意!既筹集了资金,又让天下人参与救灾,还能培养百姓的……嗯,‘投资意识’。”他差点说出“金融意识”,及时改口。
刘半城等人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这是要让他们把捐出去的粮,变成能生钱的产业。虽然风险不小,但若成了,收益更大。
“草民愿参与!”刘半城第一个表态。
“草民也愿!”
一场宴席,从救灾谈到重建,从眼前谈到长远。月光洒在御帐前,灾民营地的哭嚎声渐息,取而代之的是戏台上的锣鼓声,和孩子们难得的笑声。
而在汴京,这个中秋过得也不平静。
孟云卿在垂拱殿批阅奏章,案头堆得如山高。薛让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娘娘,徐州急报:李铁锤大人追查徐有财下落,发现其藏身在城外三十里的白云观。但围捕时,观中突燃大火,徐有财趁乱逃脱,只抓到几个护卫。护卫供认,徐有财已北上,似是往……辽国方向。”
孟云卿笔锋一顿:“辽国?”
“是。而且护卫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是用契丹文写的,还未破译。”
“信呢?”
薛让呈上。孟云卿展开,只见满纸弯弯曲曲的文字,她也不识。但她注意到信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一只鹰,踏着祥云。
“这个印记……”她蹙眉,“本宫好像在哪儿见过。”
“娘娘,要不要请鸿胪寺的通译来?”
“不。”孟云卿合上信,“先不要声张。你派人暗中查访,汴京城里,哪些人府上有契丹文的书籍、器物。记住,要暗中查,不可打草惊蛇。”
“遵命。”
“扬州那边呢?”
“林王妃来信,盐案已查实,牵扯官员十七人,商人四十二人。其中……有三人是寿王府旧僚的门生。”
孟云卿眼神一冷:“寿王府……果然。”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的圆月:“陛下在鄄州以工代赈,用债券筹钱,这些法子虽好,但都需要时间。而我们的对手,最缺的就是时间。他们一定会趁陛下不在,加快动作。”
“娘娘是说……”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汴京九门加强盘查,凡携带兵器、火药、大量金银者,一律扣留审查。命皇城司加派人手,盯紧各王府、官员府邸,特别是……寿王府。”
薛让犹豫:“娘娘,寿王毕竟是皇叔,无凭无据就……”
“本宫知道。”孟云卿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所以只是‘盯紧’,不是查抄。但你要记住,陛下将汴京托付给本宫,本宫就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臣明白。”
薛让退下后,孟云卿独自站在殿中。她走到赵小川常站的那幅地图前,手指划过鄄州、徐州、扬州,最后停在汴京。
“陛下,您放心。”她轻声自语,“有臣妾在,汴京乱不了。”
而在寿王府,这个中秋过得格外冷清。
曾孝宽匆匆走进书房时,寿王正在独自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成死局。
“殿下,刚得到消息:陛下在鄄州推行‘重建债券’,刘半城等大户积极响应。灾民情绪已稳,‘天罚’流言没人信了。”
寿王拈起一枚黑子,落下:“意料之中。朕那侄儿,最擅长的就是化危为机。还有呢?”
“徐州那边……徐有财逃了,但护卫被抓,那封信可能落入皇后手中。”
寿王的手微微一顿:“信上的印记处理过了?”
“处理了,是仿造的辽国密探印记,查不到咱们头上。但皇后心思缜密,恐怕会起疑。”
“起疑就起疑吧。”寿王又落一子,“让她疑,让她查,查得越分散精力越好。扬州呢?”
“盐案牵扯的人,已按殿下吩咐,该断的都断了。周文渊那小子倒是聪明,把自己摘得干净,还反咬冯子敬一口。”
寿王笑了:“读书人嘛,最擅长的就是卖友求荣。不过这个人,将来或许有用——你派人暗中保他,别让他在牢里死了。”
“是。”曾孝宽迟疑了一下,“殿下,咱们下一步……”
寿王终于抬头,眼中映着烛光:“孝宽,你觉得陛下这次救灾,最成功之处在哪?”
“在……收买人心。捐粮给补偿,发债券让利,还许商人子弟进学,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鄄州大户已被他牢牢绑住了。”
“不止。”寿王摇头,“他最成功的是,让灾民看到了希望。人只要有了希望,就能忍受苦难,就能相信朝廷。而这希望,恰恰是咱们最难打破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明月当空,却照不进这深宅大院。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制造更多的灾难——那样只会让陛下更得人心。而是要……”他转身,一字一句,“毁掉这希望。”
“如何毁?”
“让他承诺的,兑现不了;让他许下的,变成空话。”寿王走回棋桌前,将棋盘整个掀翻!
黑白棋子哗啦散落一地。
“重建债券要发行,就得有人买。若没人买呢?捐粮大户要补偿,就得朝廷有钱。若朝廷没钱呢?商人子弟要进学,就得士林接纳。若士林反对呢?”
他俯身,捡起一枚白子:“孝宽,你去办三件事:第一,联络各地旧党官员、世家大族,让他们抵制债券,谁买就排挤谁。第二,散播流言,说朝廷国库空虚,鄄州赈灾的钱都是借的,将来要加税偿还。第三……”他捏紧棋子,“让国子监的那几个老学究上奏,反对商人子弟入官学,就说‘士农工商,各有其分,不可淆乱’。”
曾孝宽眼睛亮了:“殿下高明!这是要从根子上瓦解陛下的信誉!”
“记住,要做得隐蔽。”寿王将棋子丢回地上,“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些反对是自发的,是民意,是‘祖宗之法不可违’。咱们那位陛下,不是最重‘民心’吗?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民心——是士大夫的民心,是世家的民心,是千百年不变的规矩!”
“臣这就去办!”
曾孝宽匆匆离去。寿王独自站在满地棋子中,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轻轻哼起一首小调。那是他生母,那个契丹女子常唱的草原牧歌。
调子苍凉,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八月十六,鄄州。
赵小川起了个大早,亲自到捕蝗现场查看。经过十天奋战,“捕蝗四策”初见成效:深沟挖了百里,烟熏点日夜不息,收购的蝗虫已堆积如山,更妙的是,沈括从周边州县调来的三万只鸭子昨日到位,今日一早便赶入田间。
那场景颇为壮观:成千上万只鸭子如白色浪潮涌入农田,所过之处,蝗虫噼啪作响,很快被吞食一空。鸭子们吃得欢快,灾民们看得解气——这些祸害庄稼的虫子,终于有了天敌!
“陛下您看,”沈括指着田垄,“按这个速度,再有十天,鄄州境内的蝗虫就能灭掉七成。剩下的会往北飞,进入咱们设的隔离带,困死在那里。”
赵小川点头:“鸭子这法子好,百姓也容易接受。沈卿,回京后你写个《治蝗纪要》,把这次的经验都记下来,颁行各州县,以后再有蝗灾,就有法可依了。”
“臣遵旨。”
正说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什么,怯生生地递到赵小川面前:“陛……陛下,这个给您。”
赵小川低头,男孩手心里是几颗煮熟的鸭蛋,还温热着。
“这是?”
“俺娘说,鸭子是陛下找来的,救了俺家的地。”男孩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俺家没别的,就这几个鸭蛋,您……您尝尝。”
赵小川蹲下身,接过鸭蛋:“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俺叫狗娃,家里有娘、奶奶,还有妹妹。爹……爹被蝗虫吓跑了,说地没了,活不下去了。”男孩说着,眼圈红了。
赵小川摸摸他的头:“狗娃,告诉你娘,地还会有的。朝廷会发种子,会帮你们重新种。你爹要是回来,告诉他,皇帝说了: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狗娃用力点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苏轼在一旁看着,轻声感慨:“陛下,民心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是啊,民心。赵小川握着手里的鸭蛋,想起昨夜刘半城那激动又惶恐的眼神,想起灾民领到粮食时的千恩万谢,想起这个叫狗娃的男孩纯真的笑容。
这或许就是为君者最大的成就——不是征服了多少土地,不是积累了多少财富,而是在苦难中,还能让人心怀希望。
“苏卿,”他站起身,“准备一下,三日后,朕要回京了。”
“鄄州这边……”
“交给你们了。”赵小川望着远方渐绿的田野,“记住朕的话:粮食要发到每个人手中,重建要尊重灾民意愿,债券要公开透明。还有——”他顿了顿,“对那些真心助赈的商人,承诺的一定要兑现。朝廷的信誉,比金子还珍贵。”
“臣明白。”
回御帐的路上,赵小川一直在想:这场蝗灾,看似是天灾,实则让他看清了很多事——哪些官员可靠,哪些商人可交,哪些百姓可敬。也让他更坚定了那条路:一条让士农工商各得其所,让朝廷百姓同心同德的路。
路还很长,但至少,已经有人跟着他走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初升的阳光下,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