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知文正伏案修订《沟渠灌溉技术规范》,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驿卒浑身尘土冲进院子,手里举着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陇右八百里加急!渭州民变!”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郑知文展开急报,手开始发抖。奏报是渭州知州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淋漓,显是仓促间写成:
“八月初十,渭州陇西县‘新政水利会’以修渠为名,强占民田三百余亩,逼佃户服劳役。民不从,会首赵德昌率家丁殴伤七人,致死一人。十三日,三百余农民聚众冲击县衙,焚烧水利会公廨,打死会丁三人。现民情汹汹,请朝廷速派大员处置……”
后面附着更详细的案情:这个“陇西县水利会”,是八月才成立的,会首赵德昌是当地豪强,宣称“奉新政之名,兴修水利”。但他们修的渠只经过赵家田地,却要强征周边百姓的土地和劳役。百姓不服,就发生了冲突。
“这不是水利会!”郑知文拍案而起,“这是借水利会之名,行兼并之实!”
他快速翻阅自己制定的《水利会推广章程》。章程里明确写着:水利会须由受益农户公选代表,田亩补偿按市价,劳役须付工钱,账目公开透明……这个陇西县水利会,条条都违反了。
但问题在于——赵德昌手里有渭州知州批的“新政试点”公文,有“响应朝廷号召”的旗号。在百姓眼里,这就是“新政水利会”干的好事。
“郑大人,”一名属官忧心忡忡,“消息已经传开了。御史台那边,弹劾您的折子,听说已经写了十几份。”
郑知文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找到陇西县的位置。那里离秦州不远,同属陇右。他在秦州成功的水利会模式,被人歪曲利用了。
“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现在?宫门已经下钥了……”
“那就去递牌子!这事等不得!”
子时,垂拱殿偏殿。赵小川披衣而起,看完奏报,面色凝重。
“郑卿,你怎么看?”
“陛下,这是有人故意歪曲新政,制造事端。”郑知文跪地,“请准臣即刻前往渭州,查明真相,平息民怨。”
赵小川沉吟:“你去自然最好。但你想过没有,这可能是个陷阱?你一去,他们就可能把脏水全泼到你身上。”
“臣不怕。”郑知文抬头,“臣在秦州经历过类似的事。真假水利会,百姓分得清。只要臣到了地方,把真相摆出来,谣言不攻自破。”
“可这次不一样。”赵小川道,“秦州是刘乡绅个人作恶,这次……可能有更大背景。”
正说着,太监禀报章惇求见。片刻后,章惇被人搀扶着进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陛下,老臣请命,与郑知文同往渭州。”
“章相,你的身体……”
“死不了。”章惇咳嗽几声,“老臣在西北为官多年,熟悉陇右情况。这次的事,不简单。渭州知州是庆历二年的进士,老臣的门生。他若真批了这样的公文,要么是被人蒙蔽,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要么是昏庸,要么是勾结。
最终议定:章惇、郑知文带队,三日后出发。同时,派皇城司密探先行,暗中调查。
回到新政司,已是凌晨。郑知文毫无睡意,他打开秦州水利会的账册、章程、会议记录,一份份整理。这些都是证据,证明真正的水利会是什么样。
窗外,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但郑知文知道,这个中秋,很多人过不好了。
八月十六,清晨,汴京凤鸣钱庄分号。
陈清照正在核对汴京分号的第一个月账目。分号开业半月,存款三万贯,贷款两万贯,汇兑流水五万贯,成绩不错。老吴从苏州调来当掌柜,此刻正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的,照这个势头,年底咱们在汴京就能站稳脚跟了!”
“别高兴太早。”陈清照提醒,“汴京钱业水深,三大钱庄的总号都在这里,他们的反扑会比苏州更狠。”
话音刚落,门外冲进来一个人,是沈明轩从杭州派来的急使。那人脸色惨白,递上一封信:“陈掌柜,出大事了!杭州‘昌隆钱庄’昨晚卷款跑路,储户血本无归,现在上千人围在钱庄门口讨说法!”
陈清照展开信,心往下沉。昌隆钱庄是杭州的老字号,这次“响应新政”,搞了个“透明汇兑试点”,宣称“比凤鸣更透明,利息更高”。短短一个月,吸储二十万贯。可昨晚,掌柜、账房、伙计全部消失,钱庄里只剩空箱子。
信里还附了一份传单的抄本——是昌隆钱庄之前发的,上面赫然写着:“奉新政钱业改革之令,推行透明汇兑,保本保息,年利二分!”
“无耻!”陈清照气得手抖,“他们这是赤裸裸的诈骗!”
更糟的是,沈明轩在信中说,有储户指认,昌隆钱庄的人说过“我们是学凤鸣的模式”“陈清照掌柜亲自指导”。现在储户们把矛头对准了凤鸣,说要不是凤鸣搞什么“透明汇兑”,他们也不会把钱存到昌隆。
“掌柜的,怎么办?”老吴也慌了,“这事要传到汴京,咱们分号刚开业就……”
“关门。”陈清照突然道。
“什么?”
“汴京分号,暂时关门停业。挂出告示:因杭州突发事故,本号暂停业务三日,清查风险。”
老吴不解:“这……这不是认输吗?”
“不是认输,是止损。”陈清照快速分析,“现在储户情绪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挤兑。我们先关门,避免波及。同时,我要立刻去杭州。”
“您去?太危险了!那些储户正在气头上……”
“正因为他们生气,我才要去。”陈清照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昌隆钱庄打着我的旗号诈骗,我有责任澄清。况且——”
她眼中闪过锐光:“这事太巧了。昌隆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新政司刚成立、钱业改革刚起步的时候跑。而且他们那个‘透明汇兑’的宣传,明显是针对凤鸣的模式设计的。这不是巧合,是阴谋。”
她让老吴准备马车,自己进宫求见。在宫门口,她遇到了同样匆匆赶来的周文俊。
“陈姑娘,你也……”周文俊脸色不好。
“杭州钱庄跑路?”
“对。还有更糟的——国子监实务课出事了。”
两人交换信息。周文俊这边,是御史弹劾国子监实务课“教学生赌博算筹”,说教材里有一章讲“概率与博戏”,是变相教赌博。而这一章,根本不是周文俊编的教材里的内容。
“有人在故意抹黑。”周文俊咬牙,“三件事同时爆发,针对我们三个。”
陈清照点头:“看来,有人不想让新政顺利推行。”
两人一起进宫。赵小川听完了两边的汇报,沉默良久。
“朕准你们去地方处置。”他最终道,“但记住三件事:第一,安全第一,带足护卫;第二,查明真相,公之于众;第三,若遇阻挠,可先斩后奏。”
他看向陈清照:“陈卿,你是女子,此去江南,险阻更多。朕让孟皇后派两个会武功的女官随行。”
“谢陛下。”
出宫时,天色已暗。陈清照和周文俊在宫门外分别。
“周公子,保重。”
“陈姑娘也是。”
陈清照回到住处,开始收拾行装。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凤鸣钱庄所有的账册副本,信用评议会的章程,还有一份特殊的证据——她早就察觉昌隆钱庄有问题,暗中派人调查,已经收集到他们虚假宣传、违规操作的证据。
这些证据本来准备交给杭州府衙,现在要提前用上了。
夜深人静,陈清照独坐灯下。三个月前在苏州,她面对的是三大钱庄的商业围剿。那时虽然艰难,但至少对手在明处。这一次,对手在暗处,用的手段更卑劣。
但她也成长了。苏州的经历让她明白:在金融这个战场上,信誉是最坚固的盾牌,真相是最锋利的剑。
“掌柜的,马车备好了。”老吴在门外轻声道。
“走吧。”
马车驶出汴京,向南而行。车外,秋风渐起;车内,陈清照闭目养神。
杭州,我来了。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透明,什么才是真正的信誉。
八月十七,国子监,明伦堂。
周文俊站在堂下,面对的是七位御史、三位给事中、以及国子监祭酒、司业等十几位官员。堂上坐着的,是三司派来的会审官员。
“周文俊,”一位御史厉声道,“你编的《实务课教材》,其中‘概率与博戏’一章,公然教学生计算赌局胜率,这不是教唆赌博是什么?!”
周文俊平静道:“大人,下官所编教材,共三册十八章,从无‘博戏’内容。请大人出示所谓教材。”
御史扔下一本册子。周文俊翻开,果然有一章叫“概率与博戏”,里面详细讲了骰子、牌九、斗鸡等博戏的胜负概率计算。但这册子的纸张、墨色、装订,都和他编的正版教材不同。
“这是伪书。”周文俊道,“下官编的教材,用的是官书局特制的‘文林纸’,墨色是特制的‘松烟墨’,装订用的是‘蝴蝶装’。而这本册子,用的是普通的竹纸,墨色发灰,装订简陋。请诸位大人比对。”
他让人取来正版教材。两相对比,差异明显。
但御史不依不饶:“即便此书是伪,但实务课教这些奇技淫巧,荒废经义,总是事实吧?”
“敢问大人,”周文俊反问,“算学是不是奇技淫巧?《九章算术》是不是经义?实务课教的,是实用的算学、文书、勘验、管理,这些都是为官治事所需。若这些都是奇技淫巧,那我朝科举考的算学、律法,又是什么?”
另一位给事中冷笑:“巧舌如簧!那国子监学生聚赌,总是事实吧?本官接到举报,有学生用实务课学的算学知识,在宿舍设赌局,赢同学钱财。这难道不是实务课之过?”
周文俊心中一惊。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国子监司业开口了:“确有此事。三名学生被查处,他们供认,是从实务课得到‘启发’。”
“但下官并未教赌博!”周文俊急了,“下官教的是概率,是统计,是风险管理。学生用它来赌博,就如有人用菜刀杀人,难道要怪卖菜刀的?”
“强词夺理!”御史拍案,“总之,实务课导致学风败坏,证据确凿。本官建议,暂停实务课,严查相关人等!”
堂上一片附和声。周文俊孤立无援。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诸位大人,可否容老朽说几句?”
众人回头,竟是严夫子!他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来。国子监祭酒连忙起身搀扶:“严公,您怎么来了?”
“老朽的学生蒙冤,老朽不能不来。”严夫子看向周文俊,眼中有关切,更有骄傲。
他转向众官员:“实务课是老朽看着办起来的。起初老朽也反对,觉得不务正业。但后来老朽看了学生们的课业,看了他们查的案子,办的事,老朽改了想法。”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纸:“这是开封府程府尹的来信。信中说,实务课的学生协助破获积案三起,调解纠纷十二起,为商户挽回损失五千贯。这些,都是奇技淫巧?”
又掏出一沓:“这是各地官学的反馈。十所学堂试行实务课,学生辍学率降了三成,为什么?因为学生学了实用本事,觉得读书有用,愿意读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最后,他掏出一本册子:“这是老朽整理的,《实务课与经义课成绩对比》。试行实务课的学堂,学生经义课成绩平均提高了两成。因为实务课让他们更懂世情,写文章更有内容。这难道荒废经义?”
严夫子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堂上官员们沉默了。
“至于那本伪书,”严夫子看向御史,“老朽已经查过了。是国子监一个书吏受人指使,偷偷加印的。书吏已经招供,指使他的人,收了五十两银子。”
他扔下一张供词:“这是书吏画押的供词。老朽想问,是谁这么处心积虑,要陷害一个年轻的学官?是谁这么害怕实务课?”
全场哗然。御史脸色铁青。
最终,会审暂时休止。周文俊扶着严夫子走出明伦堂。
“夫子,多谢您……”周文俊眼眶发热。
“别说这些。”严夫子摆摆手,“文俊,你要记住,真金不怕火炼。但炼金的火,会越来越旺。你要做好准备。”
周文俊点头。他看着国子监院子里那些年轻的学生,他们正远远观望,眼神中有好奇,有担忧,也有期待。
这些学生,就是他坚持的理由。
回到新政司,周文俊发现郑知文和陈清照都已经出发了。空荡荡的衙门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属官。
“周大人,”一个属官低声道,“章相临走前交代,若您留在汴京,要特别注意安全。他说……这次的风浪,可能只是个开始。”
周文俊走到章惇的廨舍。桌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奏折,笔搁在砚台上,墨已干涸。他仿佛看到那个病弱的老人,在这里伏案工作到深夜的场景。
“章相,您放心。”他轻声说,“我们不会倒的。”
窗外,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八月十八夜,渭州通往陇西县的官道上。
两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前面一辆坐着章惇和郑知文,后面一辆是护卫和文书。章惇靠在车厢里,脸色苍白,不时咳嗽。郑知文为他披上毯子。
“章相,您还是歇会儿吧。”
“歇不了。”章惇闭着眼睛,“渭州知州姓杜,叫杜仲明,庆历二年的进士。那年我主考,取了他。此人颇有才干,但有个毛病——耳根子软,易受人左右。”
他睁开眼:“陇西县水利会的事,他若不知情,就是失察;若知情还批文,就是同谋。无论哪种,他都完了。”
“下官不明白,”郑知文问,“他们为什么要选陇西?那里离秦州不远,我们的水利会模式很容易被戳穿。”
“正是因为离秦州近,才选那里。”章惇冷笑,“你想,若是远处出了事,你可以说地方执行歪了。但在秦州旁边出了同样的事,人们就会想——郑知文在秦州搞得那么好,是不是做样子?其实水利会就是祸害百姓?”
郑知文心中一寒。好毒的计策!
“那我们现在去……”
“去救火,更要挖根。”章惇眼中闪过厉色,“老朽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同一夜,汴河南下船队。
陈清照站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水面。老吴和两个女护卫站在她身后。这两个女官一个叫红袖,一个叫翠翘,都是孟皇后从禁军中挑选的好手,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心思缜密。
“掌柜的,前面到徐州了,要不要靠岸歇息?”老吴问。
“不歇,连夜赶路。”陈清照道,“早一日到杭州,早一日澄清。”
她回到船舱,摊开昌隆钱庄的资料。这些天她反复研究,发现几个疑点:第一,昌隆吸储二十万贯,但贷出去的只有五万贯,剩下十五万贯去哪了?第二,昌隆的“透明账目”做得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第三,跑路的前一天,昌隆的掌柜还大宴宾客,宣布要开分号。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跑路,更像是早有预谋的诈骗。
“红袖,”她唤来女官,“你懂江湖事。这种卷款跑路的,通常会怎么处理钱财?”
红袖想了想:“一般会换成金银细软,走水路或小路,去偏远州县,甚至出海。但十五万贯不是小数目,携带不便,很可能……”
“很可能还在杭州附近。”陈清照接话,“或者,根本就没被带走。”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昌隆的钱,可能根本没被卷走,而是被藏起来了。然后制造跑路假象,引发民愤,抹黑新政。等风头过了,钱再悄悄取出。
如果真是这样,那背后的人,图谋的就不只是钱,而是政治目的。
船舱外,风雨渐起。陈清照吹熄灯,和衣而卧。
杭州,等着我。我要把你这潭浑水,搅个天翻地覆。
再一夜,汴京,周文俊住处。
周文俊没有睡。他在灯下整理所有关于实务课的资料:正版教材、教学记录、学生作业、各地反馈……还有那本伪书,以及书吏的供词。
他要把这一切,编成一份《实务课真相报告》,呈给朝廷,公之于众。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伪造教材、煽动学生赌博、收买书吏。这三件事看似独立,但时间上太巧合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周文俊警觉地吹熄灯,握紧桌上的裁纸刀。
“周公子,是我。”是严夫子的声音。
周文俊开门,严夫子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竟是国子监那个招供的书吏!
“他要求见你。”严夫子低声道。
书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周大人,小人……小人有重要情况禀报。”
“说。”
“指使小人印伪书的,不是给钱的那个人。那人只是中间人。真正的主使……小人偷听到他们谈话,提到‘王府’‘王爷’……”
周文俊心一沉:“寿王府?”
“小人不敢确定,但听那意思,是位王爷。”
严夫子脸色凝重:“文俊,这事牵扯到宗室,就复杂了。”
周文俊却笑了:“好啊,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扶起书吏:“你若愿当堂作证,我可保你性命。”
“小人愿意!只求大人庇护!”
这一夜,汴京、渭州、汴河上,三个年轻人各自面对风暴。
他们还不知道,这场风暴有多大。但他们已经做好准备——
郑知文带着秦州的真账册,要去戳破陇西的假水利会;
陈清照带着透明的利剑,要去刺穿杭州的金融骗局;
周文俊带着真相的盾牌,要去抵挡汴京的舆论攻击。
而章惇,那个病弱的老人,在三路之间奔波,要为他们撑起最后的保护伞。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只是这君子之路,布满荆棘。
但他们,还是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