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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春风化雨,新政花开(1 / 2)

元佑五年三月初一,汴京。

春风又绿江南岸,也绿了汴京的御街柳巷。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家宴,转眼已是一年过去。三百六十五个日夜,足够让一个婴孩学会走路,让一株幼苗抽枝散叶,也让那些曾经风雨飘摇的改革,在土地上扎下深深的根。

卯时三刻,垂拱殿。

赵小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但与一年前不同,这些不再是告急、告状、告难的折子,而是各地报来的喜讯。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京东路转运使的奏报:

“启禀官家:京东路诸州县水利会已遍设,去岁灌溉农田三十七万亩,增产粮食八万石。百姓称便,谓之‘活水会’。今春备耕已毕,渠水通畅,无有壅塞。”

赵小川在折子上批了个“善”字,放到一边。

第二份是江南东路来的:

“应天府、大名府钱庄信誉评级推行一年,现有甲等钱庄二十三家,乙等五十六家,丙等十八家,丁等七家。丁等钱庄吸储锐减七成,已有三家自行歇业。百姓存钱,先看评级,已成惯例。”

他笑了笑,想起陈清照去年说的那句话——“市场会逼着他们改变”。如今,果然应验了。

第三份是国子监的:

“实务课开设两载,现有在读生员三百二十七人。去年科考,实务课生员中进士者二十一人,较前年多一倍。各地官学纷纷效仿,请求朝廷颁发教材。”

周文俊那边,也是风生水起。

第四份是枢密院的:

“边军麻辣军粮试用半年,将士反馈‘冬日可驱寒,战时能饱腹,胜于干饼十倍’。今春已扩大供应,沿边诸路各设军粮作坊,自产自用。西夏边民闻麻辣味而惊,谓之‘妖辣’再现。”

苏轼的发明,从御膳房走进了边关军营。

第五份是快递行呈报的:

“木牛流马快递行今已开设分号三十七处,遍布京东、京西、河北、江南诸路。去岁递送信件十万封、包裹五万件,未有一件遗失。百姓称便,谓之‘千里一日达’。”

高俅那个当初被人笑话的“快递梦”,如今已成气候。

赵小川放下最后一本奏折,长舒一口气。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

一年了。

那些曾经怀疑新政的人,如今有的沉默,有的观望,有的已经悄悄转变了态度。那些曾经为改革拼命的人,如今各得其所,各展所长。那些曾经流过的血、受过的伤,如今化作了这些奏折上冷冰冰的数字,和数字背后无数百姓的温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章相,”他轻声道,“您看到了吗?”

新政司衙署,郑知文的廨舍。

案头堆着比一年前更多的公文,但郑知文已经习惯了。他如今不再只是水利会的负责人,而是新政司的实际主事者——章惇去世后,新政司一直没有任命新的主管,所有事务都由他、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共同署理。

他拿起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是秦州来的。

拆开,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郑大人敬启:

草民王老实,去年您来秦州,救了我孙子虎子,还给俺们赔了钱。今年春上,渠水又满了,麦子长得比去年还好。虎子天天念叨您,说大人啥时候再来,他给您摸鱼吃。

俺们村今年也办了水利会,照着您留下的章程办的。会首是大家选的,是个实诚人,账目一月一贴,谁都能看。俺们再不怕被人欺负了。

虎子如今在村学念书,先生说他聪明,将来能考县学。俺想着,等他长大了,也让他像大人一样,当个为民办事的官。

附上虎子画的画,他非要给您寄去。

草民王老实叩首”

郑知文展开随信附来的那张纸,是一幅画。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站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那是渠。大人的胸前,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用红笔涂的东西。

郑知文看了很久,从怀里掏出那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画上那个红色的圆,画的应该就是这个。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清照走了进来。

“郑兄,又在看秦州来信?”她一眼看见桌上的信纸。

郑知文点点头,把信递给她。陈清照看完,也沉默了很久。

“郑兄,”她轻声道,“你说,咱们在汴京做的这些事,改了章程,定了规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在那些老百姓眼里,最重要的,就是你当年亲自跑那一趟,把孩子救出来。”

郑知文点头:“所以我得再去。”

“再去?”

“对。去年就说要写一本《水利会管理细则》,让各地照着做。写是写出来了,可光有书不够,得有人下去看、下去查、下去教。我打算今年再跑几个地方,京东、京西、河北,把水利会的情况摸一遍。好的,记下来推广;坏的,当场整改。”

陈清照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陈清照道,“一年前你还说自己是文弱书生,如今倒成了跑遍天下的能臣了。”

郑知文也笑了:“人总是会变的。”

陈清照在他对面坐下:“我也有个计划。信誉评级推行一年了,汴京、应天、大名三府的试点成功了。下一步,我想扩大到江南、蜀中、荆湖。但光靠监管司这几个人不够,得在各路设分司,培训当地吏员。”

“这是大事。”郑知文道,“得上奏官家,请户部配合。”

“已经写了折子,等官家批。”陈清照顿了顿,“郑兄,你说,咱们这些事,能做到什么程度?能把整个大宋都变个样吗?”

郑知文想了想:“不知道。但能做一点是一点。当年章相说过,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要试,要等,要熬。咱们现在,就是在熬。”

两人相视,默默点头。

三月十五,国子监明伦堂。

今日是实务课第一届学生毕业的日子。三百二十七名学生,坐在堂下,穿着崭新的生员服,等待最后的仪式。

周文俊站在讲台上,身后是那幅“实务课发展历程图”。图上画着从两年前第一堂课,到如今三百多学生、二十一名进士的历程。最后一笔,是今天画的——一个圆圈,写着“第一届毕业”。

“诸位,”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两年前,你们第一次走进这间明伦堂时,我问过你们一个问题。还记得是什么吗?”

台下沉默片刻,李浩然站起来:“先生问我们:你们想做什么样的人?”

“对。”周文俊点头,“两年来,你们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人用实务课学的查账方法,帮家乡百姓追回了被贪墨的修渠款;有人用勘验知识,协助府衙破获了积年命案;有人用四柱清册法,查清了县学里的糊涂账。你们做的这些事,就是你们的答案。”

他顿了顿:“今天,你们毕业了。但毕业不是结束,是开始。走出这道门,你们要去的地方,是天南海北,是州县衙门,是百姓中间。在那里,你们会遇见比国子监复杂一百倍的人和事。你们会迷茫,会受挫,甚至会怀疑自己。”

“但我想告诉你们: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忘记两年前走进这间明伦堂时,心里那份想做事、想改变的念头。那份念头,是你们最宝贵的东西。”

他走下讲台,来到学生们中间。

“我也有过一个老师。他教了我很多,但最重要的一课,是他临走前教我的——做错了事,要认;认了,要改;改了,要往前走。你们将来也会犯错,但只要记得往前走,就不算辜负。”

学生们静静听着,许多人红了眼眶。

李浩然站起身,代表全体学生向周文俊深深一揖:“先生,学生记住了。”

三百二十七名学生齐齐起身,向周文俊行礼。

周文俊站在人群中央,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忽然想起严夫子说过的话:“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但他知道,眼前这些年轻人,将来会替他去做。

三月二十,太后寝宫。

太后坐在妆台前,对镜整理着头上新戴的簪花。那是昨日御花园里新摘的桃花,粉粉嫩嫩,衬得她气色格外好。

“母后,”孟皇后在一旁笑道,“您今日这是要去哪里?”

太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哀家有个大事要宣布。”

“什么大事?”

太后站起身,走到外间,拍了拍手。门外鱼贯而入七八个老太太,年纪都在五六十岁上下,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裙,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

孟皇后一愣:“这是……”

“这是哀家新组建的‘大宋夕阳红艺术团’!”太后得意洋洋,“这位是周老夫人,当年是汴京有名的舞者;这位是李老夫人,会唱南曲;这位是王老夫人,会弹琵琶……哀家是团长,兼领舞!”

孟皇后哭笑不得:“母后,您这是……”

“怎么,不行吗?”太后瞪她一眼,“哀家年轻时就爱跳舞,先帝在时,每年万寿节都要跳一曲《霓裳羽衣》。后来年纪大了,不好意思跳了。如今想通了,凭什么不好意思?哀家想跳就跳,谁管得着?”

周老夫人笑道:“娘娘说得是。我们这些老姐妹,在家里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还能给大伙儿添个乐子。”

李老夫人道:“我们排了个新节目,叫《夕阳红》,准备下个月万寿节给官家贺寿呢!”

孟皇后看着这群兴致勃勃的老太太,忽然也笑了。

“母后,您这主意好。臣妾支持您。”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那当然。对了,你去跟苏学士说一声,让他给我们编个新曲儿。要热闹的,能跳起来的。”

孟皇后应了,转身出去。

太后坐回妆台前,对着镜子又看了看那朵桃花。

“老了又怎么样?”她自言自语,“老了也要活得漂亮。”

三月二十五,汴京御街,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店面比一年前扩大了三倍,从三间门面变成了九间。门口挂着的招牌也换了新的,还是苏轼题的字,但换成了金字,阳光下闪闪发光。

店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十几个伙计在柜台后忙碌,登记、打包、算账,有条不紊。墙上挂着一块大木板,上面写着“快递信誉评级标准”——这是从陈清照那里学来的。

高俅站在柜台后,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的,”一个伙计跑过来,“苏州分号来信了,说那边生意好得很,一个月接了三千多单,人手不够,问能不能再派几个人过去。”

高俅点点头:“回信说,下个月再派五个过去。让他们先招本地人,我们出钱培训。”

又一个伙计过来:“掌柜的,应天分号也来信了,说当地商会想跟咱们合作,包年递送,问价钱怎么算。”

高俅想了想:“让他们派代表来汴京面谈。包年可以,但要签协议,保证不寄违禁物品。”

伙计应声去了。

高俅转身,看着墙上那张“木牛流马分号分布图”。图上密密麻麻插着三十七面小旗,从汴京辐射到四面八方。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片还没插旗的地方——蜀中、荆湖、岭南。

“还得再开。”他喃喃道,“开到天边去。”

正想着,门外进来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高俅一看,连忙迎上去:“苏学士!您怎么亲自来了?”

苏轼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高掌柜,老夫有个大买卖要跟你谈。”

“什么买卖?”

苏轼从包袱里掏出几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粉末。红的、黄的、褐的,散发着一股复杂的香味。

“麻辣军粮干粉,第一代已经装备边军了。这是第二代,老夫改良了配方,加了蔬菜干、肉干,开水一冲就是一碗菜肉粥。还有这个——”他指着另一个纸包,“这个是给百姓吃的,不辣,但香,叫‘东坡速食羹’,穷人买不起肉,冲一碗这个,也能补补身子。”

高俅眼睛亮了:“苏学士,您这是要量产?”

“对!”苏轼道,“老夫跟皇庄谈好了,辣椒、蔬菜干、肉干都由皇庄供应,御膳房出配方和技术,你负责运输和销售。咱们三家合作,把这‘东坡速食羹’卖遍大宋!”

高俅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击掌为誓,开始细细商量合作细节。

四月初八,汴河岸边。

春深似海,河堤上的柳树已经绿得透亮,在风中轻轻摇曳。河面上船只往来,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画舫,还有撒网的渔舟。岸边的茶棚里,坐满了踏青的百姓。

郑知文独自走在河堤上。明日他就要启程去京东路考察水利会了,今日想出来走走,看看这汴京的春色。

走了不远,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望着河水出神。走近了,认出是周文俊。

“周兄?”

周文俊回头,见是他,笑了笑:“郑兄也来散步?”

郑知文在他身边坐下:“明天要走,出来看看。”

周文俊点点头:“我听说了。京东路那边,水利会刚办起来,正需要人去指导。你去最合适。”

郑知文看着河水:“周兄,你说,咱们这样一年到头东奔西跑,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文俊想了想:“大概……永远没个头。水利会办好了,还有别的要办;钱庄评级推行了,还有当铺、票号要推;实务课教出来了,还有更多学生要教。事情是做不完的。”

郑知文苦笑:“是啊,做不完。”

两人沉默着,看着河水流淌。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一群孩童在岸边放风筝。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手里拽着线,风筝歪歪扭扭地飞起来。

周文俊看着那风筝,忽然道:“郑兄,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不做官了,做什么?”

郑知文一愣:“不做官?那做什么?”

“比如……教书?或者开个小钱庄?或者像高俅那样开快递行?”周文俊笑了笑,“我有时候想,等实务课真的推广到全国了,学生都成了先生,先生又教出新的学生,我就不用再这么累了。找个地方,开个小书院,教几个学生,种点菜,养几只鸡,过点清闲日子。”

郑知文看着他,忽然笑了:“周兄,你想得挺远。”

“你呢?”

郑知文想了想:“我大概会找个有水的地方,自己挖条小渠,种几亩田,养点鱼。每年春天,看着渠水流进田里,就很满足了。”

两人相视而笑。

笑声中,那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四月十五,钱业监管司衙署。

衙署比一年前扩大了一倍——原来的三间铺面不够用了,户部把隔壁的院子也拨了过来。门口挂着的新匾额,是赵小川亲笔题的“大宋钱业监管司”七个字,金光闪闪。

陈清照坐在新收拾出来的后堂里,面前站着六个年轻人——三男三女,都是今年新招的吏员。

“诸位,”她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监管司的人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从各州府选拔上来的优秀人才,有的当过账房,有的在钱庄做过事,有的精通算学。但到了这里,一切从头开始。”

她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信誉评级手册》,你们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它背熟,不仅要背熟,还要能讲清楚每一条的来龙去脉。一个月后考试,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退回原籍。”

六个年轻人神色一凛,齐声道:“是!”

陈清照点点头,继续道:“监管司做的是什么事?是让百姓的钱,存得放心;让钱庄的钱,用得透明。这活儿不容易,会得罪人,会被人骂,甚至会被人威胁。但只要你们心里装着百姓,就什么都不用怕。”

一个圆脸姑娘举手:“陈提举,我们女子……也能当吏员吗?以前从没听说过。”

陈清照看着她,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能。”她道,“我就是女子。监管司里,男女一样。做得好,升官;做不好,走人。就这么简单。”

圆脸姑娘眼睛亮了。

另一个年轻男子问:“陈提举,我听说,您以前是在苏州开钱庄的?怎么想到来做官了?”

陈清照笑了:“因为有些事,开钱庄做不了。比如定规矩,比如管全天下所有的钱庄。这些事,得朝廷来做。所以我就来了。”

她站起身:“好了,话不多说。老吴,带他们去熟悉熟悉,明天开始培训。”

老吴应声,带着六个年轻人出去了。

陈清照独自站在后堂,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块“信誉评级流程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每一步的流程、责任人、时限。这是她这一年来的心血。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清照啊,做钱庄这一行,最难的不是算账,是让人信你。”

如今,她做的事,已经不只是让人信她,而是让整个大宋的钱业,都学会“让人信”。

四月二十,汴京相国寺前广场。

万寿节前夜,太后亲率的“大宋夕阳红艺术团”首次公演。消息传出,汴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早早地就聚集在广场上,等着看这新鲜事。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毯,四周挂着彩绸。高台两侧点着几十盏灯笼,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戌时正,鼓声响起。台下的人群安静下来。

太后穿着一身大红洒金的舞衣,头戴金钗步摇,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高台。她虽然年过六旬,但身姿挺拔,步履稳健,丝毫不见老态。

“诸位!”她朗声道,“哀家今日,要给官家贺寿,也要给大伙儿添个乐子。这节目,叫《夕阳红》,是哀家跟老姐妹们一起排的。跳得好,大伙儿捧个场;跳不好,就当看个热闹!”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乐声响起。是苏轼连夜谱的新曲,用的民间小调,又加了些宫廷雅乐的韵味,热闹而不失庄重。

太后带着七八个老太太,翩翩起舞。她们的舞步不复杂,但整齐划一,动作舒展,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太后站在最前面,舞得最投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回到了少女时代。

台下的人群看呆了。

有人开始跟着拍手,有人跟着哼唱,有人喊起好来。掌声越来越响,欢呼声越来越高。

一曲舞罢,太后站在台上,微微喘息,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赵小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人群中,此刻走上台,搀住太后。

“母后,您跳得太好了。”

太后拍拍他的手:“哀家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台下,掌声如雷。

人群中,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站在一起,看着台上那一幕。

“太后娘娘真是……”郑知文找不出词来形容。

“活明白了。”陈清照替他接上。

周文俊点头:“是啊,活明白了。”

台上,太后对着人群挥手致意。那一刻,她不是什么太后,只是一个跳舞跳得开心的老太太。

四月二十一,万寿节前夜。

郑知文在驿馆里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他就要启程去京东路了。此行少则两月,多则半年,又是一次漫长的跋涉。

他把那枚铜钱挂在腰间,又把王老农的信和虎子的画小心地放进包袱里。这些都是他的护身符。

陈清照在监管司后堂里,对着明天的计划做最后的检查。万寿节期间,各家钱庄都会歇业,但她想趁这个机会,把新一批评级结果贴出去。

她拿起那块写着“信”字的檀木牌子,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盒中。

周文俊在严夫子的小院里,和几个学生一起布置。他们明天要在这里办一个小型的“实务课成果展”,把两年来学生的优秀作业、实践报告都展示出来。严夫子的那本《国子监沿革考》,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高俅的快递行里,伙计们正在连夜打包。明天万寿节,汴京城要放烟火,他们接了十几个订单,要给城里的达官贵人送烟花。高俅亲自盯着,生怕出一点差错。

苏轼在御膳房里,对着明天的寿宴菜单反复琢磨。麻辣燔炮是重头戏,太后点名要的。还有一道新菜,叫“万寿羹”,用几十种食材熬制,象征万寿无疆。

太后在寝宫里,对着镜子卸下头饰。跳了一晚上舞,浑身酸疼,但心里痛快。

“母后,”孟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累了吧?喝点参汤。”

太后接过碗,喝了一口,叹道:“哀家这辈子,值了。”

孟皇后在她身边坐下:“母后,您今天跳得真好。臣妾从来没见您这么开心过。”

太后笑了笑:“开心。年轻的时候,跳舞是为了给先帝看,为了讨他欢心。今天跳舞,是为了自己。这感觉,不一样。”

孟皇后点点头。

太后看着她,忽然道:“皇后,你知道哀家为什么支持新政吗?”

孟皇后摇头。

太后道:“因为哀家这辈子,被规矩捆了一辈子。小时候被父母捆,嫁了人被夫家捆,当了皇后被宫规捆。老了老了,想通了——凭什么?哀家想跳就跳,想笑就笑,谁管得着?”

她顿了顿:“那些年轻人做的事,水利会、钱庄评级、实务课,都是在帮老百姓打破规矩。让老百姓能自己选会首,能自己查账目,能自己学本事。哀家喜欢这个。”

孟皇后握住太后的手,没有说话。

夜深了。

四月二十二,万寿节。

天还没亮,汴京城就热闹起来。御街两侧挂满了彩绸,各家店铺张灯结彩,百姓们穿着新衣,扶老携幼,涌向相国寺前的广场。

今日,官家要在那里举行万寿节大典,与民同乐。

辰时正,赵小川身着龙袍,登上高台。孟皇后陪在他身边,太子被太后抱在怀里,站在一旁。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百姓。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苏轼、高俅,还有新政司的官员们,都站在前排。

赵小川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三年前,他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面对的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朝廷,一群各怀心思的臣子,无数等着看笑话的人。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台下是欢呼的百姓,身边是并肩战斗的伙伴,怀里是刚学会走路的儿子。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诸位,今日是朕的万寿节。但朕想说,这个节,不是给朕一个人过的,是给大宋每一个百姓过的。因为有你们,大宋才有今天;因为有你们,朕才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值。”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赵小川继续道:“三年了,新政推行了三年。有人问朕,新政什么时候能结束?朕说,永远没有结束的那一天。因为日子是要一天天过的,事情是要一件件做的。水利会要年年修,钱庄评级要月月评,实务课要届届教。这就是朕的‘新政’,一件件小事,做下去,攒起来,就成了。”

他顿了顿:“但朕相信,有你们在,这些小事,一定能做成。有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这样的年轻人在,大宋的未来,就有希望。”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郑知文站在人群中,眼眶发热。他摸了摸腰间那枚铜钱,想起秦州的王老农,想起虎子的画,想起无数张朴实的脸。

陈清照站在他身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太湖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那块“信誉公示牌”前围观的百姓。

周文俊想起严夫子的遗书,想起第一届毕业生的脸,想起那株百年银杏下的落叶。

苏轼想起那些熬过的夜,那些尝过的菜,那些麻辣军粮送到边关时将士们的笑脸。

高俅想起那些跑过的路,那些送到的信,那些从无到有的分号。

太后抱着太子,想起昨晚的舞,想起年轻时的心事,想起如今终于活明白的自己。

赵小川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诸位,”他高声道,“今日万寿节,朕请大家看烟火!”

话音刚落,一声炮响,无数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放成五彩斑斓的花朵。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照亮了整座汴京城。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郑知文抬头望着烟花,忽然想起章惇临终前的话:“改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