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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新火试新茶(1 / 2)

元佑八年九月十五,垂拱殿。

赵小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特殊的奏折。奏折不是从地方来的,而是从新政司送来的——准确说,是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联名上奏。

奏折的标题很平常:《新政十年疏》。但内容,却让赵小川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官家,”孟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小川摇摇头,把奏折递给她。孟皇后接过,一页页看下去,脸色也渐渐凝重。

奏折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郑知文所写,讲水利会推广十年来的成效与问题。成效显着:全国各路兴修水利一万三千余处,灌溉农田八百余万亩,增产粮食每年不下两百万石。但问题也很突出:部分州县水利会流于形式,账目虽公示,却无人监督;渠长虽公选,却被豪强把持;更有甚者,有的地方官把水利会当成了敛财的工具,巧立名目收费,百姓敢怒不敢言。

第二部分是陈清照所写,讲钱业信誉评级十年来的发展。如今全国已有大小钱庄两千余家,申请评级的超过八成。但新问题随之而来:一些钱庄为了评上甲等,做假账、虚报资本;评上甲等之后,放松风控,盲目放贷,已有两家甲等钱庄出现经营困难,险些引发挤兑。更棘手的是,当铺、票号、质库等其他金融行当,至今没有统一监管,乱象丛生。

第三部分是周文俊所写,讲实务课十年来的推广。如今全国官学开设实务课的超过七成,培养生员数以万计。但随着实务课普及,新的矛盾出现了:实务课挤占经义课时间,引发部分保守官员不满;实务课教材各地自行编写,质量参差不齐;实务课毕业生虽多,但真正能学以致用的,不足一半。更让人忧心的是,有官员提出“实务课无用论”,认为实务课培养的不过是“吏才”,而非“相才”,主张削减课时。

三人最后联名建议:新政推行十年,当有一次全面的“回头看”——不是否定过去,而是查漏补缺,解决问题,让新政走得更稳、更远。

孟皇后看完,沉默良久。

“官家,”她轻声道,“他们说得对。十年了,该回头看看了。”

赵小川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事太大,不能操之过急。得先让他们三个碰个头,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来。”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准。着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即日起会商新政得失,三个月内呈递整改方案。所需人手、钱粮,由户部支应。”

批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又是一年秋风起。

九月十八,夜,新政司衙署。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树下,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围坐石桌旁,桌上摊着那本《新政十年疏》的底稿,还有厚厚一摞各地报来的材料。

“官家批复了。”郑知文道,“三个月内呈递整改方案。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得抓紧。”

陈清照道:“我那边的问题最棘手。钱庄评级搞了十年,本以为万事大吉,谁知道又冒出这么多新问题。还有当铺、票号,以前顾不上管,现在不管不行了。”

周文俊道:“实务课这边也差不多。十年前是没人愿意开,现在是开了不知道怎么教好。各地教材五花八门,有的把实务课上成了算学课,有的上成了律法课,还有的上成了‘官场应对课’,完全偏离了初衷。”

郑知文道:“水利会也是。账目公示是好办法,但没人监督,公示就成了摆设。渠长公选是好规矩,但豪强插手,公选就成了走过场。”

三人沉默片刻。

陈清照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咱们遇到的问题,其实是一类的?”

郑知文和周文俊看着她。

陈清照道:“都是‘制度有了,执行没了’。水利会有章程,但没人去查章程执行得怎么样;评级有标准,但没人去查评级之后做得怎么样;实务课有教材,但没人去查教材教得怎么样。咱们这些年,忙着把制度铺开,却忘了铺开之后还要盯着。”

周文俊点头:“陈姑娘说得对。这叫……‘重建设,轻监管’。”

郑知文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每个县都派一个人去盯着吧?全国一千多个县,得派多少人?”

陈清照想了想:“不一定派朝廷的人。可以让地方互相查,或者让百姓参与监督。”

“怎么让百姓参与?”

陈清照道:“比如水利会,账目公示了,但百姓看不懂怎么办?那就派人去教他们怎么看账。等百姓都看懂了,谁还敢做假账?”

周文俊道:“实务课也一样。教材统一了,但先生教得好不好,学生说了算。可以搞‘学生评教’,每学期让学生给先生打分,分低的,要么改进,要么换人。”

郑知文道:“水利会也可以搞‘百姓评议’,每年让受益农户给渠长打分,分低的,下届就别想再选上。”

三人越说越兴奋,石桌上的灯烛映得他们的脸亮堂堂的。

夜已深,槐叶还在沙沙作响。

但他们的心里,亮堂得很。

九月二十五,京东路,青州府。

郑知文又一次踏上了京东路的土地。这一次,他没有通知地方官府,只带了弟子王恕和两个随从,扮成商人模样,一路走,一路看。

第一站,还是益都县王家村。

村口那块石碑还在,碑文清晰。郑知文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村民正在渠边忙碌,便走过去。

“老丈,忙着呢?”

一个中年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您是……郑大人?”

郑知文也认出来了,是当年护渠队长李铁柱的儿子,叫李大牛。如今也四十出头了,成了村里的主事。

“大牛,你爹呢?”

李大牛眼眶红了:“郑大人,我爹去年走了。临走前还念叨您,说您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郑知文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爹是个好人。”

李大牛抹了抹眼睛,招呼郑知文去村里坐。郑知文摆摆手:“不坐了。我就是路过,想看看渠,看看账。”

李大牛带他来到村口老槐树下,那里贴着一张纸,是上个月的账目公示。郑知文仔细看了一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谁记的账?”

“我记的。”李大牛道,“我爹教我的,一笔都不能差。他还说,郑大人说过,账目透明,百姓才信。”

郑知文点点头,又问:“渠长是谁?怎么选的?”

“渠长是王老倔的儿子,王二壮。大伙儿选的,干了五年了,公道。每年春上,大伙儿一起修渠,按人头派工,谁家有事来不了,就出钱请人顶。账目都记着,年底对账,一分不差。”

郑知文又问了几个村民,都说好。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离开王家村时,李大牛追上来,塞给他一个布包:“郑大人,这是我娘蒸的馍,您路上吃。”

郑知文接过,心中暖意涌动。

下一站,他没有去那些办得好的村子,而是特意挑了一个据说“有问题”的地方——临朐县刘家庄。

刘家庄的水利会是三年前办的,章程齐全,账目也公示。但郑知文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村民说起水利会,都支支吾吾,不愿多谈。

他找到村里一个老人,悄悄问:“老丈,这水利会到底怎么样?”

老人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客官,您别问。问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渠长是县太爷的小舅子,谁敢说不好?账目倒是贴了,可谁看得懂?去年修渠,说是花了五百贯,可那渠就修了那么一小段,能花那么多?”

郑知文心中一沉。果然有问题。

他没有声张,悄悄记下这些情况,又去邻村打听。邻村的人说,刘家庄的渠长确实不地道,但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没人敢惹。

郑知文在驿馆里住了一夜,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往青州府。信中详细写明刘家庄的情况,请青州府派人核查。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上路。

这一趟京东之行,他走了整整一个月,跑了十三个县,看了二十八个水利会。好的,记下来;坏的,也记下来。好的经验,坏的教训,都一一写进随身的本子里。

回到汴京时,已是十月末。

十月初五,江南东路,江宁府。

陈清照再次来到江宁。八年过去,江宁城更繁华了,秦淮河两岸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如织。但她此行不是为了看繁华,而是为了查问题。

八年前,她在江宁推行信誉评级,那二十九家观望的钱庄,后来大多数都申请了评级。但最近,有两家甲等钱庄出了问题——一家叫“裕通”,一家叫“恒昌”。

裕通钱庄是江宁老字号,评上甲等后,生意兴隆,存户大增。但今年夏天,忽然传出消息:裕通放贷给一个盐商,那盐商亏了本,卷款跑了,裕通损失惨重,眼看就要周转不灵。

恒昌钱庄则是另一回事:评上甲等后,账目做得漂漂亮亮,但最近有人举报,说恒昌做假账,虚报资本,实际早就亏空了。

陈清照此行,就是要查清这两家钱庄的底细。

她先去了裕通。钱庄大门紧闭,门口围着几十个存户,哭天喊地。一个老太太拉着陈清照的手:“陈掌柜,俺在裕通存了二十贯,是俺攒了十年的养老钱啊!裕通说倒就倒,俺可怎么办啊!”

陈清照安慰她几句,让阿宁记下她的姓名、存钱数目,承诺监管司会尽力追回。

进了钱庄,掌柜的姓钱,正是八年前那个带头抵制的钱掌柜。如今他头发全白了,见陈清照来,苦笑道:“陈提举,您来了。我这家业,算是败了。”

陈清照没有客气,直接问:“那个盐商是怎么回事?”

钱掌柜道:“那人姓胡,在江宁做了十几年盐生意,一直信誉很好。他来找我借钱,说有一批盐货急着出手,周转几天就还。我借了他五万贯,谁知道他拿了钱就跑了。后来一查,他那盐生意,早就亏空了,这几年全靠借新还旧撑着。我……我被他骗了。”

陈清照皱眉:“你放贷之前,没有查他的底细?”

钱掌柜低头:“查了。但他做得太像真的,账目也漂亮,我……我大意了。”

陈清照沉默片刻,对阿宁道:“记下来:裕通钱庄问题,在于放贷审查不严,轻信客户,风险意识不足。建议:加强贷前调查培训,建立客户黑名单制度。”

接着去恒昌。恒昌的情况更复杂——账目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

陈清照带着几个老账房,查了整整三天,终于查出了问题:恒昌的账目,有两套!一套给监管司看的,全是假的;另一套自己留着的,才是真的。真账上,恒昌早就资不抵债了。

掌柜的姓王,被抓时还嘴硬:“我评上甲等了,账目也公示了,有什么问题?”

陈清照把那两本账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哪本是公示的?”

王掌柜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陈清照对阿宁道:“记下来:恒昌钱庄问题,在于做假账、虚报资本、欺骗监管。建议:吊销评级资格,移交刑部严查。同时,建立‘抽查制’,每年随机抽查一定比例的钱庄,不打招呼,直接查账。”

在江宁待了半个月,她又去了苏州、扬州、润州,一路查,一路记。

回到汴京时,已是十一月初。

十月十五,河北路,大名府。

周文俊带着李浩然和两个学生,一路北上。河北的秋天比汴京冷得多,树叶早已落尽,田野里光秃秃的,只有远处的太行山脉还带着一抹苍青。

此行第一站,是大名府学。

大名府学是河北最大的官学,也是最早响应实务课的官学之一。但最近有传闻说,府学的实务课教得不好,学生们怨声载道。

周文俊没有惊动府学官员,悄悄扮成商人,混进府学旁听了一节课。

讲课的先生姓张,四十多岁,据说是府学最好的算学教授。但一节课听下来,周文俊皱起了眉头。

张教授讲的是“四柱清册法”,但讲得干巴巴的,全是理论,没有实例。

课后,周文俊拦住几个学生,问他们觉得实务课怎么样。

一个学生苦着脸:“先生,您别问了。这课,太没意思了。讲的我们都听不懂,听不懂就不想听,不想听就更听不懂。”

另一个学生道:“我们想学点有用的,比如怎么查账,怎么审案,怎么管仓库。可张先生只讲理论,不讲实际。他说,先打好基础,以后自然就会了。可我们连基础都打不好,以后怎么自然会?”

周文俊又问:“你们看过国子监编的实务课教材吗?”

学生们摇头:“看过。但张先生说,那教材太浅,不适合我们。他用自己的讲义。”

周文俊要了一份讲义,翻了一遍,心中了然。张教授的讲义,确实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没讲清楚。

他没有声张,又去了另外几个州县,看了七八所学堂。有的教得好,有的教得差;有的学生喜欢,有的学生讨厌。但普遍的问题是:缺好老师,缺好教材,缺好方法。

回到大名府,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张教授。信中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他讲课的问题,并附上了一份国子监的教案,请他参考。

张教授收到信,起初很不高兴,觉得被人指手画脚。但仔细看了教案,又对照自己的讲义,慢慢明白了差距。

半个月后,周文俊收到张教授的回信:

“周大人钧鉴:来信收到。初时心中不快,细思之后,方知大人之言切中要害。学生教书二十载,自以为得法,实则误人子弟。今后当痛改前非,以实用为本,以学生为先。若有不明之处,还望大人不吝赐教。大名府学张继先顿首。”

周文俊看完信,笑了。

他把信递给李浩然:“你看,这就是希望。”

十一月初八,汴京,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再次坐在老槐树下。天气已经冷了,石桌上摆着热茶,几人围着一个小火炉取暖。

“我先说吧。”郑知文翻开本子,“京东路跑了三十五天,看了二十八个水利会。好的,像王家村那样,百姓自己管,账目透明,渠长公道,不用朝廷操心。坏的,像刘家庄那样,渠长被豪强把持,账目形同虚设,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合上本子:“我总结了三条:第一,水利会要想管好,不能光靠章程,得有人监督。第二,监督不能光靠官府,得让百姓参与。第三,百姓要能监督,得先让他们看得懂账目、懂得规矩。”

陈清照点点头:“跟我这边差不多。裕通和恒昌两家钱庄出事,都是因为监管不到位。裕通的问题是放贷太随意,恒昌的问题是做假账。这让我想到,监管不能只靠‘评级’这一道关口,得有后续的抽查、复查、倒查。”

她顿了顿:“还有,当铺、票号这些行当,也该纳入监管了。十年了,它们乱得很。”

周文俊道:“实务课这边也是。教得好不好,关键看老师。河北那边,有的老师自己都没搞懂,怎么教学生?我建议,以后实务课老师,必须经过培训、考核,合格了才能上岗。还要定期‘回炉’,学新东西。”

三人说完,沉默片刻。

郑知文道:“所以,咱们的问题,说到底是一个——制度有了,执行跟不上;规矩定了,监督不到位。”

陈清照道:“解决办法呢?”

周文俊道:“得建立一个‘监督体系’。水利会、钱庄、学堂,都要有人盯着。盯的人,不能光靠朝廷,得让百姓参与。”

郑知文道:“怎么让百姓参与?得教他们怎么看账、怎么评人、怎么举报。”

陈清照道:“还得保护他们。举报了被报复,谁还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理清了思路。

夜深了,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映着三张认真的脸。

十一月十五,太后寝宫。

太后召三人进宫,说是想听听他们这些年的事。太后今年七十三了,精神还好,但走路需要人扶。她坐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面前摆着茶点。

“都坐,别行礼了。”太后摆摆手,“哀家老了,就想听听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说新鲜事。郑知文,你先说。”

郑知文便从京东路说起,说到王家村,说到李铁柱,说到那块石碑,说到账目公示。太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那个李铁柱,是个好人。”太后叹道,“他爹当年护渠,他如今管账。一家两代,都记着你的好。”

郑知文道:“太后娘娘,不是记着臣的好,是记着‘公道’二字。他们知道,只要公道在,日子就有盼头。”

太后点点头,又问陈清照。陈清照说了江宁的事,说了裕通和恒昌,说了那个被骗的老太太。

太后听到老太太的养老钱差点没了,皱起眉头:“这些钱庄,太不让人省心。你们监管司得好好管管。”

陈清照道:“臣正在想办法。以后要建立抽查制,每年随机查,不打招呼,让他们不敢作假。”

太后道:“好。就得这样。”

最后是周文俊。他讲了河北的见闻,讲了那个干巴巴讲课的张教授,讲了学生们的抱怨。

太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个张教授,后来改了没有?”

周文俊道:“改了。臣给他寄了一份教案,他照着改了。前几天来信说,学生们反映好多了。”

太后点点头,又叹道:“教书育人,不容易啊。严夫子当年,也走过弯路。但他最后走对了。”

三人沉默。

太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三个,这些年不容易。哀家都看在眼里。好好干,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哀家。哀家虽然老了,还能给你们撑撑腰。”

三人起身,谢过太后。

离开寝宫时,太后又叫住郑知文:“那个铜钱,你还带着吗?”

郑知文从腰间解下那枚铜钱,递给她看。太后接过去,看了很久,又还给他。

“好好收着。”她道,“这东西,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十一月三十,冬至。

又是一年家宴。今年的家宴比往年简单些,只在坤宁宫设了几桌,请的都是老熟人——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苏轼、高俅,还有太后的几个老姐妹。

太后坐在主位上,精神不错。太子坐在她身边,已经十岁了,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但如今那锅铲换了新的,是苏轼特意给他定做的,小一号,更适合孩子用。

“煦儿,”太后道,“听说你最近学会了做糖醋鱼?”

太子点点头,有些害羞:“会一点,做得不好。”

苏轼笑道:“殿下谦虚了。上次臣尝了,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太子脸红了。

众人笑着,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赵小川举杯:“诸位,这一杯,敬新政十年。十年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风雨飘摇到遍地花开。在座诸位,都是功臣。”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郑知文放下酒杯,忽然道:“官家,臣有一事想问。”

赵小川道:“说。”

郑知文道:“新政十年,臣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好的坏的,都有。但臣越来越觉得,新政最难的地方,不是开头,也不是结尾,而是中间。开头有热情,结尾有成果,中间最磨人。”

赵小川看着他,认真道:“郑卿,你想说什么?”

郑知文道:“臣想说,新政还要走下去。但走下去,不是靠咱们几个人,得靠千千万万的人。得让每个县、每个村、每个钱庄、每个学堂,都知道新政该怎么做,为什么做,做了有什么好处。”

陈清照接话:“还得让他们有办法监督,有渠道反映,有地方说理。”

周文俊道:“还得让那些做对事的人,得到表扬;做错事的人,得到教训。”

赵小川点点头:“你们说的,朕都记下了。新政十年回头看,你们尽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朕给什么。”

太后忽然道:“哀家也有一句话。”

众人看向她。

太后道:“你们做的事,哀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哀家还想说一句——别太累。改革是要紧,但日子也得过。该歇歇,该吃吃,该乐乐。像哀家这样,跳跳舞,乐乐呵呵,多好。”

众人笑了。

苏轼举起酒杯:“太后娘娘说得对!该乐乐!来,诸位,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冬至过后,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郑知文独自坐在新政司衙署的小院里,看着雪花飘落。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一层白纱。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掌心滚了滚。铜钱冰凉的,但握着久了,就暖了。

十年了。从秦州到京东,从青州到汴京,这枚铜钱一直陪着他。每次遇到难处,他就摸一摸,心里就踏实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清照和周文俊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雪。

“郑兄,就知道你在这儿。”陈清照笑道,“这么大的雪,也不怕冷。”

郑知文招呼他们进屋,生了火,泡了茶。三人围着火炉坐下,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

“今天怎么有空来?”郑知文问。

周文俊道:“明天浩然他们要走了。”

郑知文一愣:“去哪?”

“去各地。第一批实务课推广的种子,一共十二个人,分赴京东、河北、江南、蜀中,去帮当地官学办实务课。”周文俊道,“今晚给他们践行,明天一早就出发。”

陈清照道:“监管司也派了八个人,去各路分司轮换。三年一轮,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郑知文道:“水利会这边,王恕也要去京东。他说想学我当年那样,一个一个村子跑,把好经验带回来,坏问题记下来。”

三人沉默片刻。

陈清照轻声道:“咱们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吧?”

郑知文点点头:“是啊。当年我一个人去秦州,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一路摸爬滚打,差点把命丢了。”

周文俊道:“我也是。第一次站在国子监讲台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陈清照笑了:“我第一次在苏州开钱庄,被人笑话了半年。说女子开钱庄,活不长。后来,我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

三人相视而笑。

笑声中,窗外雪越下越大。

郑知文望着窗外,忽然道:“你们说,十年后,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周文俊想了想:“浩然可能会当府学教授,或者像严夫子那样,写一本书,教一辈子书。”

陈清照道:“阿宁可能会当上监管司的主事,或者像我一样,开个分司,管一方钱庄。”

郑知文道:“王恕可能会像我一样,到处跑,到处看,把好经验带回来,把坏问题记下来。也许会写一本书,叫《京东水利会考察记》什么的。”

三人又笑了。

陈清照道:“那咱们呢?十年后,咱们会是什么样子?”

郑知文想了想:“我大概还在写书。水利会细则写完了,写地方官实务手册;地方官实务手册写完了,写新政十年回头看。写不完的。”

周文俊道:“我大概还在国子监。教学生,带徒弟,偶尔出去走走,看看实务课办得怎么样。”

陈清照道:“我大概还在监管司。管钱庄,管当铺,管票号,管得越多,事越多。可能一辈子都管不完。”

三人沉默片刻,又笑了。

“那就管一辈子。”郑知文道。

“教一辈子。”周文俊道。

“查一辈子。”陈清照道。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火炉烧得正旺。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汴京南熏门外,十二个年轻人整装待发。他们是实务课的第一批“推广使者”,将分赴各路,把实务课的种子撒向大江南北。

李浩然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一个师弟师妹。他们穿着新制的官服——虽然只是从九品的小官,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周文俊站在他们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腊八粥。

“喝了吧。”他道,“喝了这碗粥,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实务课的种子了。种下去,要生根发芽,要开花结果。”

李浩然接过碗,喝了一口,递给下一个。十二个人,一人一口,喝完了那碗粥。

周文俊看着他们,眼眶微红。

“去吧。”他道,“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十二个人齐齐跪下,向周文俊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十二骑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

周文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同一时刻,监管司的八个人也从另一座城门出发,奔赴各路分司。陈清照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语。

同一时刻,王恕带着两个随从,也从汴京出发,再赴京东。郑知文站在新政司衙署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各自启程。

但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总会回来。

因为这里是汴京,是他们的起点,也是他们的归处。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汴京的城楼上,洒在御街的积雪上,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但在这寻常里,有新的种子正在启程,有新的希望在生长。

郑知文回到新政司衙署,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掏出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他把铜钱贴在额头上,轻声说:

“章相,新的开始了。”

风吹过,槐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元佑九年二月十五,青州府学。

李浩然站在空荡荡的讲堂里,面前只有七个学生。三天前,他来青州府学报到时,被告知要接替一位告老还乡的老教授,负责实务课教学。他满心期待,以为能大展拳脚。

可三天过去了,来听课的学生一天比一天少。第一天三十人,第二天十五人,第三天——只剩七个。

“李助教,”一个学生怯生生举手,“不是我们不想学,是……是家里不让。”

李浩然问:“为什么不让?”

学生低着头:“家里人说,学这个没用。考科举又不考,学了也白学。不如把时间省下来,多读几遍经义。”

另一个学生道:“我爹说,实务课是‘杂学’,学多了耽误正业。以后考官问经义,答不上来,谁管你会不会查账?”

李浩然沉默了。

他想起周文俊临行前的话:“你去了青州,会遇到很多困难。最大的困难,不是学生不学,是家长不信。他们信了几百年的‘唯有读书高’,你让他们突然改,难。”

他深吸一口气,对那七个学生道:“明天,你们还来吗?”

七个学生对视一眼,犹豫地点点头。

李浩然笑了:“好。明天开始,咱们不讲大课,只讲小课。就你们七个,我保证,一个月后,让你们学到真本事。”

当天晚上,他给周文俊写了一封信:

“先生,青州遇阻,学生不多,但剩下的都是真心想学的。学生打算改变策略,先带好这七个,让他们成为种子,慢慢影响更多人。学生不怕慢,只怕停。请先生放心。”

信寄出去后,他一个人坐在驿馆里,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当年在国子监第一次听周文俊讲课的情景。

那时候,台下也是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人。有人打瞌睡,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中途溜走。但周文俊不急不躁,一节课一节课讲下去,慢慢地,人越来越多。

他站起身,对自己说:“不怕慢,只怕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