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十二年三月初一,汴京。
春风又绿江南岸,也绿了汴京的御街柳巷。距离太后薨逝,已经过去了两年零四个月。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也过去了两年半。
时间,从不等人。
新政司衙署那棵老槐树,又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树下,郑知文伏在案前,正写着什么。两年多过去,他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精神还好,眼睛依然明亮。
“郑兄。”陈清照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王恕来信了。”
郑知文抬起头,接过信,展开。
信是王恕从京东路写来的。他如今已经是京东路水利巡查使,负责京东八州三十九县的水利会监督。信中写道:
“郑大人钧鉴:京东今春雨水调匀,麦苗长势喜人。各州县水利会运行良好,账目公示已成惯例。去年冬修,王家村等二十三村联合修渠,自筹款项,自派工役,未用朝廷一文钱。李大牛托学生转告大人:新米已收,留了一份,等大人来吃。”
郑知文看完信,笑了笑,递给陈清照。
陈清照看完,也笑了:“王家村那渠,都快成京东样板了。”
郑知文道:“不只是渠,是人心。他们学会了怎么自己管自己,这才是最难得的。”
陈清照在他对面坐下:“阿宁那边也有信来。润州监管分司去年查处违规钱庄十七家,追回赃款八万余贯。周老太太还活着,今年八十一了,逢人就说‘监管司是青天大老爷’。”
郑知文道:“浩然呢?青州那边怎么样?”
陈清照道:“周文俊前天还说,浩然的学生已经超过三百了。去年科考,他那班里有十二个人中了进士,全是实务课培养出来的。现在青州的士绅,见了浩然都客客气气,再没人敢告他了。”
两人相视而笑。
郑知文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新绿。
“十年了。”他轻声道,“从元佑二年到元佑十二年,整整十年。咱们从三个愣头青,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陈清照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是啊。那时候我还在苏州开钱庄,你还在秦州修渠,周文俊还在国子监被人笑话。谁能想到,咱们能一起走到今天?”
郑知文转头看着她:“后悔吗?”
陈清照摇摇头:“不后悔。你呢?”
郑知文也摇摇头:“不后悔。”
春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三月初五,国子监。
周文俊站在明伦堂前,看着那株百年银杏。银杏也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和秋天金黄的景象截然不同。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李浩然站在那里。
“先生。”李浩然深深一揖。
周文俊看着他,笑了。三年不见,李浩然成熟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助教,而是京东路有名的“实务课推广第一人”。
“回来了?”周文俊道。
李浩然点头:“青州那边暂时告一段落,学生想回来看看先生,顺便向国子监汇报这三年实务课推广的情况。”
周文俊拍拍他的肩:“走,进去说。”
两人进了明伦堂,在李浩然当年坐过的位置坐下。周文俊泡了茶,听他慢慢讲。
李浩然讲青州,讲那三百多个学生,讲去年科考的十二个进士,讲那些当初告他的士绅如今的态度,讲一个佃户的儿子如何用学到的查账方法,帮全村追回了被贪墨的修路款。
周文俊听着,不时点头。
讲到最后,李浩然忽然道:“先生,学生一直有个问题。”
“说。”
“严夫子当年,为什么走了那么多弯路?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透?”
周文俊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总想走捷径,总想一次做一件大事,改变一切。可他后来才明白,改变一个国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一件一件小事做好,攒起来,就成了。”
他看着李浩然:“你比他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要从最琐碎处做起。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教,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这条路,虽然慢,但走得稳。”
李浩然低下头,久久不语。
窗外,春风轻拂,银杏叶沙沙作响。
三月初十,汴京,钱业监管司。
陈清照坐在后堂,面前站着一个人——阿宁。
三年不见,阿宁也变了。当年那个圆脸的姑娘,如今已经二十八岁,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她穿着六品官服——监管司润州分司主事,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陈提举,”阿宁道,“润州那边,交接完了。新任主事是原来扬州的副手,人不错,踏实。”
陈清照点点头:“你在润州六年,辛苦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阿宁道:“全凭提举安排。”
陈清照想了想:“汴京总司缺一个副提举,你愿不愿意来?”
阿宁一愣:“副提举?我?”
陈清照笑了:“怎么,觉得自己不够格?”
阿宁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没想到……”
陈清照道:“你在润州六年,查了上百个案子,追回了几十万贯赃款,培养了十几个年轻吏员。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副提举的位置,你当得起。”
阿宁眼眶红了,跪下叩首:“多谢提举提拔!”
陈清照扶起她:“别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
当天晚上,陈清照在凤鸣钱庄设宴,给阿宁接风。郑知文、周文俊都来了,还有老吴,还有几个当年一起在润州共事的老同事。
酒过三巡,阿宁忽然道:“陈提举,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您。”
陈清照看着她。
阿宁道:“当年我在润州遇袭,差点没命。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后来顾指挥使来了,救了我和那两个吏员。从那以后,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把监管司的事做好。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那些像周老太太一样的百姓。”
陈清照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郑知文举起酒杯:“来,敬阿宁主事——不,敬阿宁副提举!”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三月十五,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正在写书,王恕的信又来了。但这一封,与前几封不同。
信中写道:
“郑大人,京东出了件怪事。齐州章丘县王家村,今年春修,账目对不上。村民自己查了几遍,发现有五十贯钱对不拢。渠长李大牛自查,说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愿意自己赔。但村民不干,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学生去了一趟,帮着查了三天,终于查清了——不是李大牛的问题,是县里拨的那笔款,在转手时被人截留了五十贯。截留的人,是县衙一个书吏,手里有李大牛签字的收据。可那收据,李大牛说根本没签过。
学生看了那收据,发现签名确实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太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学生想问:这种事,以后该怎么防?总不能每个村子都配一个笔迹鉴定专家吧?”
郑知文看完信,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个新问题。以前水利会的钱,都是村里自筹自用,没有经过县衙。但自从去年朝廷规定水利会可以申请县里补助后,就有了一批“过手钱”。钱从县里到村里,中间经过书吏、差役的手,就容易出事。
他提笔给王恕回信:
“此事,要从三方面入手:第一,钱款交接,必须两人以上经手,互相监督,签字画押;第二,村里收到钱后,立即在村口公示,写明金额、时间、经手人,让百姓监督;第三,县里也要同步公示,让两边对得上。若两边公示不一致,必有猫腻。”
写完信,他放下笔,长叹一声。
改革,真是做不完的事。刚解决一个问题,新问题就冒出来了。
但,这不就是章相说的“熬”吗?
三月二十,御膳房。
苏轼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旁边,十三岁的太子赵煦也围着一条小围裙,手里拿着那把锅铲——还是当年那把,虽然换了三次锅铲头,但柄一直没换。
“煦儿,”苏轼道,“今天的菜,你来做。”
太子一愣:“我?”
苏轼点点头:“对。麻辣燔炮,你看着我做这么多年了,该自己试试了。”
太子深吸一口气,接过锅铲,站在灶台前。
他先往锅里倒油,等油热了,放进姜片、葱段爆香。然后加入辣椒粉、花椒粉,炒出红油。最后倒入熬好的羊骨汤,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每一步,他都做得一丝不苟。苏轼在一旁看着,不时点头。
汤熬好了,太子夹起一片羊肉,在汤里涮了涮,变色即起,蘸了蘸酱料,送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苏爷爷,”他轻声道,“这个味道……和祖母当年吃的一样吗?”
苏轼沉默片刻,点点头:“一样。你祖母当年吃的,就是这个味。”
太子看着那碗红汤,久久不语。
然后,他端起碗,恭恭敬敬地放在灶台旁的小案上——那里,供着太后的一幅小像。
“祖母,”他轻声道,“您孙儿做的麻辣燔炮,您尝尝。”
苏轼站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
三月二十五,汴京,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高俅回来了。
从高丽回来,整整半年。他瘦了一圈,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掌柜的!”伙计们围上来,“您可算回来了!”
高俅笑着和他们打招呼,然后走进内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高丽国王亲笔写的,用汉字,工工整整:
“大宋木牛流马快递行高掌柜钧鉴:贵行在高丽所设分号,运营半载,递送快捷,信誉卓着。寡人甚为满意。自即日起,高丽与大宋之间公私信件、货物往来,悉由贵行承运。望贵行继续努力,为两国百姓造福。”
高俅把信看了三遍,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走到那幅“全国快递网络图”前,看着图上新添的那一面小旗——在高丽的位置。
“第一步,成了。”他喃喃道,“下一步,去哪里呢?”
他想了想,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辽国。
伙计们倒吸一口凉气:“掌柜的,辽国?那可是敌国……”
高俅摇摇头:“敌国也是国。辽国的百姓,也需要送信,也需要寄东西。只要咱们能做到,为什么不做?”
伙计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高俅看着地图,笑了。
“慢慢来。先站稳高丽,再图辽国。总有一天,木牛流马要开到天边去。”
四月初一,坤宁宫。
孟皇后坐在妆台前,对镜整理着发髻。三年过去,她也三十岁了,但风韵犹存,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沉稳。
“皇后娘娘,”一个宫女进来禀报,“林王妃来了。”
孟皇后起身,迎了出去。
林绾绾——赵言的王妃,那个古灵精怪、擅长用毒的女子——如今也三十岁了,但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见了孟皇后,就要行礼。
孟皇后拉住她:“免了。进来坐。”
两人在暖阁里坐下,宫女奉上茶。
“绾绾,”孟皇后道,“你上次说的那个想法,我仔细想过了。可行。”
林绾绾眼睛一亮:“真的?”
孟皇后点点头:“女子为官,古已有之。但成体系的,确实没有。咱们可以试一试。”
林绾绾说的,是在宫中设立“女官学堂”,专门培训宫女读书识字、学习管理、掌握一技之长。学成之后,可以留在宫中任职,也可以放出宫去,到地方上的女子学堂教书。
“你那个用毒的本事,”孟皇后道,“也可以教一些。但不是教她们害人,是教她们防身、治病、辨别毒物。”
林绾绾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孟皇后道:“先从坤宁宫开始试点。挑二十个聪明的宫女,你来教基础,我请翰林院的先生来讲书。半年后看效果,好了就推广。”
林绾绾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孟皇后行了一礼:“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做大事!”
孟皇后笑了:“什么大事不大事。就是想让那些宫女,将来出宫后,能有个一技之长,不用靠嫁人吃饭。”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春光明媚。
四月初五,皇家书院。
寿王坐在讲堂上,面前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他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须发全白,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先生。
三年了。从谋反失败、被判软禁,到如今被赵小川特赦,在皇家书院教算学,他的人生,经历了大起大落。
“今天讲什么?”一个孩子举手问。
寿王拿起一本算学书:“今天讲‘四则运算’。”
另一个孩子举手:“先生,学生听说,您以前想当皇帝?”
满堂寂静。
寿王沉默片刻,淡淡道:“是。”
孩子又问:“那您现在怎么在这里教书?”
寿王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算错了账。”
孩子眨眨眼:“什么账?”
寿王道:“谋反的账。成本太高,收益太低,回报率算错了。所以,败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个孩子又问:“那您现在还想要当皇帝吗?”
寿王摇摇头:“不想了。现在挺好。教你们算账,比当皇帝有意思。”
孩子们笑了。
寿王也笑了。
窗外,春风吹过,送来一阵花香。
四月初十,夜,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又坐在老槐树下。槐叶已经长全了,密密的,遮出一片荫凉。石桌上摆着茶点,还有一壶酒。
“今天叫你们来,”郑知文道,“是想商量一件事。”
两人看着他。
郑知文道:“咱们三个,都老了。”
陈清照笑了:“你才多大?四十出头,就老了?”
郑知文摇摇头:“不是年纪,是心态。十年了,该做的都做了,该熬的都熬了。我想,是时候把位置让给年轻人了。”
周文俊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也想过这事。浩然、阿宁、王恕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了。咱们再占着位置,反而压着他们。”
陈清照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辞官?”
郑知文摇摇头:“不是辞官。是退居二线。我还想写书,把十年新政的经验教训都写下来,留给后人。水利会怎么管,钱庄怎么监,实务课怎么教,一条一条写清楚。”
周文俊道:“我想回国子监,专心教书。把严夫子那本书续完,再写几本教材。”
陈清照道:“我想把监管司彻底交给阿宁,然后去各路走走,看看这些年推行的新政,到底落实得怎么样。好的,记下来;坏的,也记下来。写一本《监管十年记》。”
三人对视,都笑了。
郑知文举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从明年开始,咱们慢慢退,让年轻人上。”
陈清照、周文俊举杯,三只杯子碰在一起。
夜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四月十五,夜,东宫。
太子赵煦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书——《汴京梦华食单》。他十三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但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
门外传来通报声:“郑大人、陈提举、周大人求见。”
太子一愣,起身迎了出去。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站在门外,见太子出来,齐齐行礼。
太子连忙扶住:“三位先生,快请进。”
四人进了书房,分宾主坐下。太子让人奉茶,然后问:“三位先生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郑知文道:“殿下,臣等今日来,是想向殿下辞行。”
太子一惊:“辞行?三位先生要去哪里?”
郑知文道:“不是去哪里,是准备退居二线。把位置让给年轻人。”
太子沉默片刻,轻声道:“三位先生,是父皇的左膀右臂,是大宋的功臣。你们若退了,新政怎么办?”
周文俊道:“殿下,新政不是靠我们三个人撑着的。浩然、阿宁、王恕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了。我们退下来,他们才有机会上去。”
陈清照道:“而且,我们不是真的退。只是换个位置,继续做该做的事。”
太子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红。
“三位先生,”他道,“孤从小看着你们做事。父皇常说,有你们在,大宋就有希望。如今你们要退,孤……”
他说不下去了。
郑知文轻声道:“殿下,臣等退,不是因为不想做了,是因为做不动了。但臣等的心,还在新政上。只要殿下将来用得着,臣等随时效命。”
太子点点头,从书案上拿起那把锅铲——还是当年那把。
“三位先生,”他道,“这是祖母留给孤的。祖母说,锅铲别丢。孤一直带着。孤想,祖母的意思,是让孤记住,做人要脚踏实地,做事要从最琐碎处开始。三位先生做的,就是最琐碎的事,也是最根本的事。”
他看着三人:“孤记住了。将来孤长大了,也要像三位先生一样,做最琐碎的事,走最长的路。”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起身,齐齐跪下:“殿下英明。”
太子连忙扶起他们:“三位先生,别这样。该跪的,是孤。”
四人站在灯下,相对无言。
窗外,月光如水。
四月二十,章惇祠。
郑知文再次站在祠堂里,面前是章惇的牌位。牌位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微微跳动。
他把那枚铜钱放在供桌上——还是当年那枚,已经带了十二年。
“章相,”他轻声道,“学生要退了。不是不做了,是换个做法。学生想把您当年教学生的东西,都写下来,留给后人。”
“新政还在走。浩然、阿宁、王恕他们,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太子也长大了,十三岁了,懂事了。他说,他记住了您的话——改革之路,是血与火铺成的。”
“学生想,您在天上,应该能看到吧。”
他站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转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走出祠堂,外面阳光正好。陈清照和周文俊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陈清照道。
“好。”郑知文点点头。
三人并肩而行,走进春光里。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这寻常里,有金黄的麦穗,有透明的账目,有琅琅的书声,有飞奔的快马,有飘香的美食,有欢快的舞蹈,有孩子的笑声。
还有,那些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