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十八年三月初一,垂拱殿。
大朝会。
殿中黑压压站满了人——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台、谏院、翰林学士,还有宗室亲王,足足四百余人。但与往日不同,今日御座上坐着的,不再是赵小川,而是他的长子,十八岁的太子赵煦。
辰时正,礼官高唱:“吉时已到——新皇登基——”
赵煦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群臣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御阶。他的步伐沉稳,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御座旁,赵小川身着亲王服色,坐在一侧。按照礼制,太上皇不应出席登基大典,但赵小川坚持要来,他说:“朕要亲眼看着儿子坐上那个位置。”
赵煦在御座上坐定,礼官呈上国玺。他接过,郑重地放在御案上。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赵煦抬手:“众卿平身。”
他顿了顿,朗声道:“朕承太上皇之托,继大统,改元绍圣。自今日起,新政继续推行,凡有利于国计民生者,一律照旧。浩然、阿宁、王恕三人,擢为新政司主事,秩正四品,总领新政诸务。”
浩然、阿宁、王恕三人出列,跪地谢恩。
赵煦又道:“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乃新政元勋,劳苦功高。今虽致仕,仍当尊崇。特赐‘新政三老’称号,岁俸照给,可随时入宫议政。”
郑知文三人虽未到场,但群臣皆知,这是对新政元老的最高礼遇。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各项议程一一完毕。退朝时,群臣鱼贯而出,议论纷纷。
“新陛下年轻,但说话做事,颇有章法。”
“是啊,比太上皇当年还要沉稳。”
“新政三老,这是给足面子了。”
浩然三人走在最后,相视而笑。
“绍圣元年,”浩然轻声道,“新的开始了。”
三月十五,京东路,齐州府。
王恕坐在府衙后堂,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书——《京东路互查制升级方案》。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走访了三十九个县、一百多个村子后写成的。
核心内容有三条:
第一,互查由“一年一次”改为“一年两次”,春耕前一次,秋收后一次。春耕前查账目,确保修渠款项到位;秋收后查收成,确保用水分配公平。
第二,设立“互查基金”。每个村子每年从水利会结余中提取一成,存入基金,用于奖励互查中表现优秀的村子,以及补贴因互查而耽误工时的代表。
第三,建立“渠长档案”。每个渠长的任期表现,包括账目清白度、百姓满意度、工程完成度,全部记入档案。档案公开,供村民查阅。连续三次被评为“优秀”的渠长,可推荐到县里任职。
王恕写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
“大人,”李小牛端着一杯茶进来,“您这方案,比郑大人当年的细则还细。”
王恕接过茶,喝了一口,笑道:“不是细,是实。郑大人当年是从无到有,咱们现在是从有到好。好,就得细。”
李小牛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推行?”
王恕道:“先找几个村子试点。王家村算一个,再找几个有代表性的。试好了,再全面推开。”
李小牛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面传来通报声:“王大人,汴京来信。”
信是浩然写来的,很短:
“恕兄:绍圣元年,新政新篇。京东互查制若能再上一层楼,可为全国典范。盼早日见成效。浩然”
王恕看完信,对李小牛道:“走,去王家村。”
三月二十,润州,监管司分司。
阿宁站在后堂,面前站着几个身着绸衫的中年人——是润州当铺行业的几位大掌柜。他们今日联名前来,请求把“存户评议制”推广到当铺行业。
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掌柜,姓陈,在润州开了四十年当铺,人称“陈四爷”。
“阿宁提举,”陈四爷拱手道,“咱们当铺这一行,以前名声不好,都说我们是‘趁火打劫’。这几年监管司管得严,我们也不敢乱来。但老百姓还是不信任我们,生意难做啊。”
阿宁道:“陈掌柜的意思,是想通过存户评议,让百姓知道你们是可信的?”
陈四爷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愿意接受评议,愿意公开账目,愿意接受监督。只求百姓能给个机会。”
阿宁想了想,道:“陈掌柜,你们有这个心,是好事。但当铺和钱庄不一样,当铺的生意,是典当,不是存贷。评议的标准,得重新定。”
陈四爷道:“全凭提举做主。”
阿宁道:“这样,你们先回去,我拟一个《当铺信誉评议试行方案》,一个月后,召集各行掌柜商议。通过了,就试行。”
陈四爷大喜,连连道谢,带着几个掌柜退了出去。
周蕙站在一旁,等他们走了,才道:“提举,当铺这一行,水比钱庄还深。他们主动要求评议,会不会有诈?”
阿宁笑了:“有诈也不怕。咱们有‘抽查制’,有‘存户评议’,还有‘黑名单’。他们敢诈,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周蕙也笑了。
阿宁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
润州的春天,比汴京来得早。街上已经有人穿起了单衣,柳树绿得透亮。
她想起陈清照说过的话:“监管这件事,做不完的。你今天查完,明天又会有新问题。所以,别指望一劳永逸,要一直盯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开始起草方案。
三月二十五,青州府属县,益都县。
浩然站在一所新修的院落前,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青州府学实务课益都分堂”。匾额是他亲手题的,字写得不算好,但胜在端正。
今天,是青州第一个实务课分堂开张的日子。
院门口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送孩子来上学的家长,有从县城赶来的官员,还有几个从邻县专程来观摩的学官。
辰时正,浩然亲自剪彩。红绸落下,鞭炮齐鸣,孩子们欢呼雀跃。
分堂的主讲,是孙芸娘。她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
“芸娘,”浩然道,“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山长了。”
孙芸娘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栽培。”
浩然摆摆手:“是你自己争取的。记住,实务课的核心,不是让学生考科举,是让他们学到真本事。能帮家里算账,能帮村里查账,能帮县里审案,这才是本事。”
孙芸娘重重点头。
当天下午,分堂就开课了。第一批学生,三十七个,全是附近村子里的农家子弟。孙芸娘站在讲台上,有些紧张,但看到台下那一张张认真的脸,渐渐放松下来。
她讲的是“田亩丈量入门”。讲着讲着,一个学生举手:“先生,俺家那块地,去年被隔壁占了半亩,俺爹跟人家吵了一架,也没吵赢。学了丈量,能帮俺家把地要回来吗?”
孙芸娘看着他,认真道:“能。只要你学会怎么量,怎么算,怎么写状子,怎么告状。一步一步来,总能要回来。”
学生眼睛亮了。
四月初一,汴京城西,皇家书院。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今日闲来无事,听说皇家书院办得不错,便来看看。书院是当年赵小川下旨修建的,专门招收宗室子弟和功臣后代,请的都是最好的先生。
其中有一位先生,他们很熟悉——寿王。
寿王如今七十三了,须发全白,但精神还好。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站在讲堂上,正给十几个孩子讲算学。
郑知文三人悄悄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寿王讲的是“四则运算在生活中的应用”。他讲得深入浅出,偶尔还穿插几个小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讲着讲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举手:“先生,学生听说,您以前想当皇帝?”
满堂寂静。
郑知文三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寿王沉默片刻,淡淡道:“是。”
孩子又问:“那您怎么在这里教书?”
寿王道:“因为算错了账。”
孩子眨眨眼:“什么账?”
寿王道:“谋反的账。成本太高,收益太低,回报率算错了。所以,败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一个孩子问:“那您现在还想当皇帝吗?”
寿王摇摇头:“不想了。现在挺好。教你们算账,比当皇帝有意思。至少,你们不会杀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