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周振邦重复这个问题,眼神变得恍惚,“是啊,为什么呢?因为我儿子?因为钱?还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失望?”
史强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
“史处长,你今年多大?50?我62了。我22岁大学毕业进入国防系统,40年来,我参与了7个重大国防项目,其中3个获得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周振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设计过导弹制导系统,参与过隐形战机涂层研发,最近5年,我负责协调军用纳米材料的研究应用。”
“这些我们都知道。”史强说,“正因为如此,你的背叛才更让人难以理解。”
“背叛?”周振国的笑容变得苦涩,“什么是忠诚?对谁的忠诚?对国家?对人民?还是对坐在台上那些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实际上却把国家利益当做交易筹码的人?”
他举起左手,指向桌上的黑色硬盘:“这里面有纳米材料的完整算法,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它带出来吗?因为3个月前,某位领导的侄子开了家公司,想要这个技术的民用专利。他们打算让我‘调整’研究方向,优先满足民用需求。”
史强皱眉:“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周振国打断他,“在权力面前,程序算什么?我反对,我说这是军用技术,涉及国家安全。你猜怎么样?3个月后,我儿子在日本的案子突然重启,日方提出引渡要求。然后有人私下告诉我,如果我‘配合’,我儿子的事可以‘协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以你妥协了?”史强问。
“一开始只是边缘技术,不涉及核心。”周振国的眼神变得空洞,“但就像沼泽,一旦陷进去,就越陷越深。他们给我的钱,我要了;他们要我提供的情报,我给了。直到上周,他们要纳米材料的完整算法。”
周振国看着桌上的硬盘:“那时我才明白,我从来就没有选择。从第1步开始,就注定要走到最后一步。”
史强向前又走了一步:“现在你有了选择。交出硬盘,配合调查,你儿子的案子我们可以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你还知道哪些人涉案,哪些技术被泄露,这些信息对国家很重要。”
周振国摇头:“太晚了,史处长。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工厂吗?这里是我职业生涯开始的地方。1978年,我大学毕业后第1个实习单位就是红星机械厂,当时它还生产军用望远镜的镜片。”他的目光扫过房间,“40年,1个轮回。开始在这里,结束也在这里。”
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史强的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周局长,你儿子的照片我见过。周浩然,25岁,东京大学人工智能博士,去年在发表过论文。很优秀的年轻人。”
周振国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如果他看到父亲以叛国罪被捕,或者更糟,死在爆炸中,他会怎么想?”史强缓缓说,“他会背负这个污名一辈子。而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他吗?”
“我...”周振国的手颤抖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刘峰突然尖叫起来:“他要引爆了!”
陈刚也察觉到了异常,枪口转向周振国:“周局!别冲动!”
但周振邦的手已经按了下去。
史强扑向桌子,但不是去抢遥控器,而是抓住周振国的手臂,用力一扭。2人同时摔倒在地,遥控器从桌上滑落。
没有爆炸。
周振国躺在地上,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疯狂和绝望:“假的!遥控器是假的!我根本没安装炸药!我只是想...想有人阻止我...”
史强松开他,捡起遥控器。确实,只是1个塑料外壳,里面没有电路。
陈刚和刘峰都愣住了。
“那厨房的炸药...”陈刚问。
“也是假的。”周振国坐起来,背靠着桌腿,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我下不了手。40年,我习惯了建设,习惯了创造,我做不到毁灭...”
史强对耳机说:“安全,可以进入。”
门被撞开,张震和李卫国带人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陈刚和刘峰。技术专家开始检查设备和硬盘。
史强扶起周振国,让他坐在椅子上。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官员此刻像个普通老人,眼中全是疲惫和悔恨。
“为什么做这场戏?”史强问。
“因为我需要1个人来阻止我。”周振国喃喃道,“我需要1个理由,让我停下来。我自己停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史强,“硬盘里的数据有自毁程序,真正激活密码在我脑子里。只要我不说,没有人能打开。”
“那你现在愿意说吗?”史强问。
周振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空开始泛白。最终,他点了点头:“我愿意配合。但我有1个条件。”
“你说。”
“让我见儿子一面。不是现在,是在审判之后。我想亲口告诉他,他父亲做错了,但至少最后,选择了回头。”
史强看着这位老人,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安排。”
技术专家报告:“硬盘确认,有高级加密。强行破解会触发数据清除。”
周振国报出了1串12位的密码,又加了1句:“密码会在24小时后失效,之后需要我的生物特征验证——视网膜扫描。”
史强示意技术人员立即操作。几分钟后,硬盘解锁成功,数据显示完整。
汪淼匆匆赶来,检查纳米材料数据。“完整算法都在,还有...天啊,这是‘天穹’反导系统的雷达参数!”
周振国闭上眼睛:“都在这儿了。我接触过的,我能接触到的,都在这里。还有1份名单,加密文件‘夜莺’,是我知道的、可能被境外策反或正在被评估的人员名单。”
史强震惊了:“你早就准备了这些?”
“从我知道自己无法回头开始,我就开始记录一切。”周振国说,“也许潜意识里,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有人来阻止我,等1个赎罪的机会。”
窗外,天完全亮了。第1缕晨光照进废弃的食堂,驱散了夜晚的阴霾。
突击队员开始清理现场,押解嫌疑人。周振国被戴上手铐时很平静,甚至配合地伸出手腕。
走出食堂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锈蚀和回忆的地方。
“结束了。”他说。
“对有些人来说,结束了。”史强走在他身边,“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刚刚开始。你提供的名单,会挽救很多可能走上你这条路的人。”
周振邦苦笑:“但愿吧。”
厂区外,车队已经准备好。周振国被押上专门的囚车,车窗是单向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
陈涛走过来,拍了拍史强的肩膀:“干得好。部里已经成立专案组,彻查周振国案涉及的所有人和事。这是一场硬仗。”
“才刚刚开始。”史强望着远去的车队。
汪淼提着保存完好的硬盘走过来:“数据已经备份,原件会立即送往最高级别的安全设施。纳米材料的研究可以继续了。”
“李家俊那边呢?”史强问。
“医院传来消息,他恢复得很好,愿意配合所有调查。”汪淼推了推眼镜,“他还问起他父亲。”
史强想起李文彬在病房外守候的身影:“告诉他,他父亲申请复职了,但被要求接受心理评估。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这对父子...”汪淼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选择。”史强转身走向指挥车,“有的选对了,有的选错了,有的在错与对之间反复挣扎。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们即将坠落时,伸手拉一把。”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废弃的厂区。红旗机械厂破败的招牌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是一个时代的印记。
指挥车驶离厂区时,史强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食堂的窗户反射着阳光,仿佛在告别。
他的手机震动,1条加密信息:“‘夜莺’名单初步核查,涉及3个部委,7名局级以上干部。部长批示:彻查,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
史强回复:“收到。需要多长时间?”
回复很快:“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但必须做。”
是的,必须做。史强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北京正在醒来,车流渐密,行人匆匆。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处守护着这份平静。
而这,正是守护的意义。
汪淼在旁边整理资料,突然说:“史处长,你说周振国最后是真的悔悟,还是只是演了另一场戏?”
史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人在最绝望的时候,真实和表演的界限会变得模糊。”他停顿了一下,“但重要的是,他选择了交出数据,选择了配合。至于动机是什么,留给法官和心理学家去判断吧。”
“你会出庭作证吗?”汪淼问。
“如果需要,我会。”史强说,“但现在,我们还有工作要做。‘夜莺’名单上的每个人,都需要核实、评估、处理。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车队驶入市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普通的工作日;但对于史强和他的同事们来说,这是又一场无声战争的开端。
在光明与黑暗永恒的角力中,没有最终的胜利,只有不懈的坚持。而每一次坚持,都让光明多一分,黑暗少一分。
这就够了。史强想。至少对于今天,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