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诱人的饭菜香气便从厨房里袅袅飘出,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客厅。半小时后,本不算宽敞的餐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油亮酱红,汤汁浓郁;清蒸鲈鱼身上铺着细密的姜丝与翠绿的葱花,淋着滚油,嗞嗞作响;蒜蓉西兰花碧绿鲜亮,蒜香扑鼻;番茄炒蛋金黄与鲜红交织,酸甜开胃;还有一锅正咕嘟冒泡的玉米排骨汤,奶白的汤面上浮着点点油星和金黄的玉米段……全是游川平日里最爱吃的家常菜。显然,妈妈趁着方才交谈的间隙,铆足了劲,恨不得把所有的关爱都烹进这一桌饭菜里。
“哎哟,菜都齐了!快,快洗手坐下,趁热吃!” 游川妈妈解下围裙,脸上带着忙碌后特有的红晕和满足的笑意,声音里满是热忱。
宇文焚海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深吸一口气,由衷赞叹:“哇!阿姨,您这手艺绝了!光是闻着味儿,我这肚子就开始敲锣打鼓了!” 她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常年在外执行任务的执剑人,确实难得享用如此充满烟火气的家常至味。
墨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虽未像宇文焚海那般外露情绪,但也微微颔首,清冷的声线里难得透出一丝温煦:“菜肴的色泽搭配符合最佳视觉吸引比例,香气层次丰富且和谐,预期营养配比科学合理。辛苦您了,阿姨。” 这从她口中道出的、近乎实验室报告般的评价,已然是极高的赞誉。
游川爸爸笑呵呵地拉开椅子:“不辛苦不辛苦!两位同志为国家奔波,到我们这儿就跟回家一样,千万别客气!快坐快坐,尝尝你阿姨的手艺,比不上外边大饭店的花哨,但管饱,实在!”
五人围坐桌旁,一顿其乐融融的“临行晚餐”就此开始。游川妈妈不停地给宇文焚海和墨珏夹菜,生怕她们拘束。宇文焚海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哄得游川妈妈眉开眼笑。墨珏则用餐斯文而高效,每样菜肴都仔细品尝,偶尔从营养学与能量补充角度给出专业又贴切的正面评价,听得游川爸爸一愣一愣的,只觉得“这闺女学问可真深”。
饭至半酣,游川爸爸抿了几口小酒,谈兴渐浓。他看着对面已褪去稚气、身姿挺拔的儿子,又瞧瞧两位气度非凡的“女军官”,感慨万千,话匣子彻底打开: “说起我们家这小子啊,别看他现在像模像样的,小时候可没少干让人哭笑不得的糗事!” 他笑着对宇文焚海和墨珏说,“记得他五六岁那会儿,看见楼下王奶奶家的老猫生了一窝崽,喜欢得走不动道,非要抱一只回家。他妈不让,他就趁人不注意,偷偷把一只小奶猫塞进自己书包里,想蒙混过关。结果半路上小猫憋不住叫了一声,被他妈逮个正着,好一顿训!他倒好,抱着小猫眼泪汪汪地说:‘它找不到妈妈了,我给它当爸爸好不好?’ 弄得我们是又好气又好笑。”
“还有啊,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他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就来劲,非要逞能爬上去‘登高望远’。结果‘哧啦’一声,裤子被尖锐的树杈刮开一道大口子,半边屁股都露在外头!回程路上,他捂着屁股一路狂奔,那模样……被他同班同学笑了整整一学期!哈哈哈哈哈!”
游川爸爸说得绘声绘色,宇文焚海早已听得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道:“哈哈哈哈!真的吗游川弟弟?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有这么‘耀眼’的历史啊!哎呦,不行了,肚子笑疼了!”
墨珏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淡紫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精准点评道:“行为逻辑符合该年龄段儿童旺盛的好奇心与初步发展的自我表现欲特征。虽风险评估机制严重缺失,但……叙事画面感强烈,颇具鲜活的生活气息。”
游川的脸早已红透,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老爸的脚,压低声音抗议:“爸!陈年旧账就别翻了好吧……给我留点面子……” 他这窘迫的模样,又引来宇文焚海一阵毫不收敛的爽朗大笑。
嬉笑过后,气氛越发温馨融洽。
这时,游川妈妈看向墨珏,脸上带着慈爱与一丝掩不住的关切,轻声问道:“墨长官啊,听你们刚才话里的意思,等会儿是要带小川去个地方,帮国家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对吧?”
墨珏闻言,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转向游川妈妈,态度认真而郑重:“是的,阿姨。我们需要游川协助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技术性支援任务。任务地点设在一处安保规格极高的安全区内,其防护标准与安全系数均属国家顶级序列,请您完全放心。”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用更日常的语言转化那些严谨的概念:“任务期间,他的住宿、生活保障以及其他所有待遇,都会按最高标准安排,绝不会让他在生活上有任何不便。” 她心中默念:墨家堡身为绵延千载的十大古武世家之一,承袭墨翟祖师“兼爱非攻”之道与鲁班先师巧夺天工之艺,其内部底蕴、待客之礼自有千年风骨与不容轻忽的规格。若让协助者受半分委屈,墨家千年清誉与匠心传承,岂非成了笑话?这一点,她身为当代家主,自有分寸。
听到这番保证,游川妈妈脸上明显放松下来,忧虑尽去,转为欣慰与支持:“那就好,那就好!国家需要他,他又有这份能力,我们做父母的肯定支持!就是……你们自己也千万要注意安全啊!”
宇文焚海也凑过来,亲昵地揽住游川妈妈的肩膀,笑着保证:“阿姨,您就把心稳稳放回肚子里吧!我们去的那地方,环境舒坦,吃喝讲究,安全级别更是没得说!就是规矩稍微多点儿,不能乱跑。等游川弟弟这趟‘进修’回来,保准本事更大,更能保护大家!”
游川父母听了这番话,虽仍不舍,却已彻底安心。儿子是去“进修”,是前往更安全、条件更好的地方提升自己,为国效力,这还有何不放心?
“好,好!有你们照顾,我们放心!” 游川爸爸用力点头,又转向游川叮嘱,“小川,去了好好听领导安排,认真学,认真练!别给家里丢人!”
“哎呀,知道了爸。” 游川略带无奈地应道,心里却门儿清:相比起华东地下要塞的生死搏杀、独对数白混混与雅库扎的险境,以及前夜与旧日投影的恶战,前往墨家堡“进修”,几乎等同于一次高度安全的“度假”了。这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这顿晚餐,在温馨与祝福交织的氛围中结束。饭后,游川利落地帮妈妈收拾好碗筷,回房快速整理了一个轻便的背包,带上必需品和那柄贴身的天使短剑。再次来到客厅,父母已站在门口,眼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与鼓励。
“爸,妈,我走了。很快回来。” 游川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母亲,又拍了拍父亲结实的肩膀。
“嗯,去吧。听领导的话,好好干!” 父亲嗓音沉稳。
“记得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有空……给家里报个平安。” 母亲细细叮咛,眼里泛着柔光。
墨珏与宇文焚海向游川父母郑重颔首致意,随即带着游川下楼。那辆黑色SUV再次启动,缓缓驶离了这方被温情灯火浸透的老旧小区,向着城市边缘、那片隐于现实帷幕之后、承载了千年匠魂与智慧的古老世家领地——墨家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方才家中盈满的暖意截然不同,车厢内陷入一片宁静。宇文焚海靠在驾驶座上,专注地掌控着方向盘,红褐色的马尾随着车辆平稳转向偶尔轻晃。墨珏已重新进入那种近乎“待机”的静谧状态,只有指尖偶尔在膝上的微型全息面板无声滑动,处理着加密的信息流。游川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璀璨街灯逐渐稀疏,终被高速公路两旁深沉的夜幕与远处连绵的山影轮廓取代。
他放松身体,任由灵魂罗网维持着最基础的环境警戒,思绪却如窗外流云般飘散。前夜的激战、父母的叮咛、即将踏足的千年秘地……无数画面与情绪交织。他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柄温润微凉的“天使圣裁”,又感受了一下灵魂深处与“均衡仲裁官”那份微弱却坚韧的联系。前路固然未知,但至少此刻,他正行走在一条被守护者认可、也被寄予期待的道路上。
车辆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近两小时后,拐下了一个几乎没有标识的出口,悄然驶入苏州最北部层峦叠嶂的山野腹地。道路从平整的柏油路变为保养极佳却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夜色如墨,山路两旁古木参天,峭壁耸立,只有车灯切开一片有限的光域,偶尔能听见远处夜枭的孤鸣或山涧潺潺的水声。都市的喧嚣被彻底隔绝,仿佛闯入了一个静谧、原始、却又暗涌着某种古老律动的世界。
游川悄然将灵魂罗网的感知触须向外延展,并非挑衅,更像是一种融入环境的本能。他能“听”到山林间充沛而活跃的自然生机,草木吐纳,虫蚁悉窣,地脉隐动。但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在某些特定区域——道路的关键弯角、山谷的天然隘口、乃至头顶某些看似寻常的崖壁——存在着一种极不协调的“凝滞感”或“信息空白”。
那不是死寂,而是某种极高明的伪装或能量遮蔽,将背后的存在完美隐藏,甚至对灵魂层面的常规探测形成了干扰。这些“空白点”布置得颇有章法,彼此呼应,隐隐构成一个庞大而立体的无形防护网络。
“墨家的外围警戒与隐匿体系,” 游川心中暗忖,“果然非同凡响。不止是科技或机关,似乎还融入了契合地脉风水的古老阵理……”
“快到了。” 副驾驶上,墨珏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划破了车厢内长达半小时的沉寂,也印证了游川的感知。她并未回头,但显然知晓游川那谨慎的环境探查。这或许本身就在被默许的界限之内。
车辆又前行了约十分钟,最终缓缓停在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山坳空地上。四周是茂密幽深的竹林与几块布满岁月苔痕的嶙峋山石,一条浅溪在不远处潺潺流过,泠泠水声清晰可闻。除了风声、竹叶沙响、溪流轻吟,此处与任何一处寻常江南山野角落别无二致,丝毫不见千年世家门户应有的恢弘气象。
“这里?” 游川降下车窗,带着一丝疑惑看向窗外。
墨珏没有解释,推开车门,踏在了铺满细碎砾石与枯叶的地面上。山风带着沁人凉意与浓郁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拂动她银色的发梢与白色研究袍的衣角。宇文焚海也熄火下车,舒展了一下身体,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对游川招招手,脸上带着一种“准备好开眼界”的笑意:“下车吧,小子。墨家的‘迎客’之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识的。”
游川压下心中升腾的好奇与隐隐的期待,背好背包,跟着下了车。
脚踩在松软微凉的土地上,游川看见墨珏径直走向前方一块半人高、爬满深绿青苔与藤蔓的巨石。那巨石形貌古朴,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仿佛自盘古开天便已在此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