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川与墨明道别,沿着光洁的步道返回“机巧苑”甲三号院。他并不知晓,就在方才那片展示区,他驻足观察、与墨明交谈的每一个细节,乃至眉宇间细微的情绪变化,都已通过“玄甲三型”试验机头部的隐秘监视器,化作实时数据流,无声地汇入墨家堡深处一个名为“机巧工造司”的附属工坊。
工坊外表与其他研发车间无异,堆满精密仪器、半成品机关部件,数据屏闪烁不定。然而其内部,一间由多重灵枢力场与特殊吸音材料彻底隔绝的密室,正上演着另一幕。
密室中央,一面巨大的全息光幕悬浮半空,清晰显示着游川的实时影像与环绕其身的动态能量谱、生理参数等多维扫描数据。画面来源,正是那台静立一旁的试验机甲。
光幕前,立着两人。
左侧男子约二十五六岁,面容与墨珏、墨明依稀相似,但线条更为硬朗深刻,眉峰紧蹙,仿佛常年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锐利。他身披墨家高级工匠独有的深紫色镶银边长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的小臂上,几道细微的、仿生皮肤未能完全掩盖的精密接口痕迹若隐若现。他双臂环抱,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光幕中的游川,尤其在游川的目光扫过那些尖端机关造物时,他眼中骤然闪过混杂着审视、不甘与一丝嫉妒的复杂光芒。他便是墨家现任家主的二弟——墨涛。
右侧则是一位老者,须发银白如雪,面色却异常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不见丝毫龙钟之态。他身着一袭古朴的灰色道袍,与周遭充满金属与光影的科技环境格格不入,但那道袍的材质隐隐流动着金属光泽,袖口与下摆以极细的银线绣满了繁复晦涩的微型灵枢回路。他枯瘦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不断自行变换形态的银色金属多面体,神情看似古井无波,可眼底深处,却跳动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火焰。此老乃五百年前因理念相通、技艺互补而率“玄家”支脉并入墨家的大长老——玄机子。玄家一脉,自古便痴迷于钻研意识与物质的终极边界,尤其专攻人造思维器官(仿生大脑)与机械载体的深度融合技术。尽管其成果在墨家主流看来仍显“笨拙”且风险极高,远未达到完美替代或增强原生大脑的境界,但他们确实以无数实验与部分成功案例,“证明此路可行”,在墨家内部亦拥有一批坚定的追随者与专属研究资源。
此刻,密室内的空气凝滞而微妙。墨涛看着游川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画面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与审视:
“这就是大姐亲自带回来的人?游川……华东要塞一战成名,昨夜更疑似独力击溃了旧日道主的投影。哼,倒是好响亮的招牌。”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更深的探询:“玄老,您如何看?数据库中关于他最后动用那股力量的记录虽残缺不全,但那能量谱系……全然陌生。非灵枢,非任何已知的超自然能量,甚至……不似此界应有之物。”
玄机子手中变幻不定的金属多面体骤然停滞,定格成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多面晶格。他苍老的嗓音平稳响起,却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奇特质感:
“此子身负之‘力’,确非寻常。老朽以‘观机瞳’秘术遥观其气,其周身隐有‘规则’层面的涟漪荡漾,非力,非能,近乎……‘权柄’之雏形。且其肉身与灵魂的契合度异常之高,能量流转浑然天成,无半分后天改造或强行植入的痕迹,实乃完美的……‘原生载体’。”
提及“原生载体”四字时,他眼底的狂热悄然炽盛一分。
墨涛的眉头锁得更紧,几乎拧成川字:“权柄雏形?完美的原生载体?玄老,您是说……” 一些尘封的古老记载与家族秘辛霎时掠过脑海。
“不错,” 玄机子微微颔首,灰白长须随之轻颤,“此子或许身系某种上古遗泽,或为应劫而生的‘异数’。其存在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变量’。墨珏家主将其带回,用意深远。其一,可借我墨家之力,解析、引导、乃至驾驭这份力量,以应对日益严峻的旧日威胁;其二……”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墨涛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此子若真能成长起来,其影响力与可能带来的‘变革’,或将深远动摇家族内部的力量格局,尤其是……六年后的下一届‘家主遴选大会’。”
“家主遴选大会”六字入耳,墨涛环抱的双臂不自觉地绷紧,小臂上那些仿生皮肤下的接口处,一丝微不可察的幽蓝流光倏忽闪过。上一次大会,他本是众望所归的热门人选——机关术造诣精深,修为境界扎实,领导才能亦广受认可,连父亲也曾对他寄予厚望。然而,最终他却败给了自非洲重伤归来后,接受了激进脑部深度改造与强化、思维速度与计算能力呈几何级数飙升的大姐墨珏。那场失败,与其说是输给了墨珏本人,不如说是输给了“人脑与机械深度融合”所带来的那种近乎非人的绝对精准与恐怖效率。这,成了他心底一根深深扎入、至今未能拔除的尖刺。
“大姐她……凭借‘非人’的头脑赢了我,如今又找来一个身负‘非人’力量的‘变量’……” 墨涛的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她是想确保自己的权位稳如磐石,还是当真一心只为家族大局?”
玄机子缓缓摇头,手中金属多面体再次开始缓慢旋转,折射出冷冽的光:“墨珏家主之心,或许兼而有之。然此子之重要性,毋庸置疑。墨涛,你之不甘,老朽知晓。你矢志以纯粹的人类智慧与技艺,驾驭乃至开创机关术之极境,此志可嘉。然,时移世易。旧日威胁迫在眉睫,家族需要汇聚一切可能的力量。此子所代表的‘可能性’,或许正是我墨家乃至人族所需的一线生机。一味排斥,非智者所为。”
墨涛沉默良久,眼中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内心正进行着无声的风暴。对长姐的复杂心结、对家主之位的炽热渴望、对纯粹技艺道路的顽固坚守、对家族未来的沉重责任,还有玄机子话语中描绘的那条“新可能”……种种念头激烈碰撞,纠缠不清。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郁结之气仿佛在密室内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扰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初,只是深处多了一丝决断的寒意:
“玄老所言……有理。此子……值得关注。我会设法,在不引起大姐过度警觉的前提下,接触他,了解他。至于他的力量……若真能对我墨家机关术之道有所裨益,我墨涛,自然不会因私废公。”
玄机子苍老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却难以捉摸的笑意,如同古潭微澜:“善。老朽亦会动用一些资源,从‘意识’与‘载体’适配的维度,对此子进行更深入的‘观察’。墨珏家主主导明面上的测试,我们……便进行一些‘必要的补充性’研究吧。为了墨家的未来,也为了……你我各自追寻的道。”
于是,一场围绕着“研究游川”而悄然铺开的暗流,在这“机巧工造司”的密室中无声涌动。只是此刻,刚刚与墨明分开、正信步返回“机巧苑”甲三号院的游川,对此仍浑然不觉。
然而……
“阿啾——!”
“阿啾——!”
……
一路行来,他竟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五个响亮喷嚏,惹得沿途几位路过的墨家普通子弟纷纷侧目,甚至有人友善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医疗协助。
揉着微微发酸的鼻子回到雅致的小院,游川坐进那张触感绝佳的自适应沙发,兀自嘀咕:“奇怪,也没着凉啊,怎么突然喷嚏不停……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帅?”
他摇摇头,将这微不足道的异样感暂且抛之脑后。因为此刻,他的注意力已全然被这栋充满奇思妙想的居所内部吸引。
墨珏之前的介绍仅是惊鸿一瞥,如今有了闲暇,游川决定好好探索一番这临时住所。他首先注意到房间中央地板镶嵌的那个不起眼的银色圆盘。试探着站上去的瞬间,圆盘边缘亮起一圈柔和的蔚蓝光晕,一个温和、中性、充满亲和力的电子合成音在房间内轻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