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意外的迷途,似乎……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他好像交到了在墨家堡的第一个“朋友”。而他的墨家堡生活,在经历了高强度的测试洗礼后,正以这种颇具人间烟火气的方式,悄然展开另一面。
于是,游川一边揉着仍在隐隐抗议的肚子,一边向墨明描述方才测试的大致场面。虽略去具体数据细节,但光是“电磁炮连发”、“高能激光持续照射”这些词,就已让墨明眼睛瞪得溜圆;等听到“模拟伽马射线集束”与“高频相位震荡波”时,他下巴都快惊掉了,身后一根机械臂甚至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做了个夸张的“抱头”动作。
“等、等等!” 墨明一把抓住游川胳膊,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姐……她真拿‘熔炉’区那套终极测试阵列轰你了?!那玩意儿平时是用来给大型舰船结构件做极限抗压测试的!记录表上通常就一句话:‘第XX秒,目标应力超限,结构崩解’!她这……这简直是乱来!万一你那个‘均衡领域’没完全顶住,或者你反应慢上半拍……不行!我回头非得找她好好说道说道!这安全规范都让机关兽啃了吗?”
看着墨明那副又急又气、仿佛自家亲姐干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的模样,游川反倒笑了,摆手道:“别激动,别激动。我猜,在墨珏姐看来,旧日道主投影所展现的‘非常规’威胁程度,恐怕比你们测试的那些大型机械还要高出数个量级。所以她才会动用这种极端手段,想探明我这能力的底线究竟在何处。”
“话是这么说……” 墨明松开手,抓了抓自己那头红褐色的短发,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看“怪物”般的惊叹与敬佩取代,“但游川兄弟,你是真行啊!能在那种‘拆家’级别的极限测试里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还能跟我这儿抱怨肚子饿……你知道嘛,就我们墨家内部,一些专精防御的机关甲士,要是不小心误触了‘熔炉’的测试循环,能自个儿爬出来都算祖师爷墨翟显灵!你这‘均衡领域’,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外挂!”
“害,没这么夸张,没这么夸张啦,嘿嘿。” 游川挠头笑道。
就这样,两人一边聊,一边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墨明显然是此间的“活地图”,专挑一些带有隐蔽维护标记的捷径走,偶尔还能指着某个角落处于休眠状态的古怪机械,给游川随口介绍两句。游川的饥饿感,在接连不断的吐槽与惊叹声中,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而墨明也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向游川这位“新人”八卦起墨家内部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逸事:
“咱们墨家啊,外人看着跟铁板一块似的,其实内部光‘怎么让这些铁疙瘩以最高效、最可靠的方式动起来’这事儿,就能吵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墨明用一根机械臂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辩论双方激烈交锋的手势,“最根本的分歧,就是‘灵力驱动派’和‘非灵力驱动派’,也就是‘灵枢机关术’与‘纯机械科技’这两大路线。像我大姐主导开发的‘清扫者’系列机兵,还有更高级的‘戍卫者’战斗单元,大多采用半灵枢、半高密度电能混合驱动,算是走了条折中取巧的路子,兼顾了灵活性与威力,目前算是主流。但堡里还有一帮老师傅和激进派元老,坚持纯机械、纯物理传动,认为过度依赖灵枢力场不够‘踏实’、‘普世’,受环境制约太大;反过来呢,也有沉迷上古神道符文、恨不得把所有机关都彻底灵枢化,甚至整天琢磨‘意识上传’、‘机械飞升’的偏执狂……唉,理念之争,从祖师爷墨翟那会儿就没消停过,有时候在食堂饭桌上都能争得面红耳赤。”
闻言,游川理解地点点头。这情形他并不陌生,正如科学史上的许多重大突破,往往也伴随着不同学派间的激烈论战。将这种争论投射到这些兼具古法传承与现代思维的“科学家兼工程师”身上,再自然不过。
墨明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呢,咱墨家祖训早有定规。子弟成年后,无论最终选择哪条技术路线,都需在‘内研’与‘外执’之间做出主要侧重。像我大姐墨珏,就是典型的内研派代表,扎根于墨家堡这类核心工坊,专攻那些最烧脑、最前沿的基础理论与颠覆性新机关。而我二哥墨涛,走的就是外执路线,常年在外奔波,负责打理墨家遍布全球的各处据点、参股控股的科技公司,还有与军方、国家实验室等的重大合作项目。他的职责,就是确保墨家的尖端技术能以最快速度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与应用成果,同时将外界最新的技术风向、稀缺资源与关键人脉源源不断地引回堡内,反哺家族研发。两条腿走路,内外相济,缺一不可。”
游川听得入神,心想这千年世家的运作模式果然深邃,既有古老的血脉传承与规矩,又能如此灵活地嵌入并引领现代社会的科技洪流。
“当然,无论如何变迁,咱们墨家,从祖师墨翟伊始,便有一条铁律:绝不亏待有能有才之士。此乃我墨门屹立千年的根基之一。” 墨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与有荣焉的郑重,“想当初,咱墨翟老祖宗,起于微末,不过一寻常木工,正是凭一身惊世技艺与兼爱非攻的宏愿,方开创我墨家千年基业。故而祖训有云:‘凡我墨门所及之处,但有才智之士欲穷究天工、创新利民之器,吾辈当竭力助之!’”
他话锋一转,胳膊自然地搭上游川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活泼甚至带着点戏谑:“所以说啊,游川小友若想在咱们这儿‘取取经’,捣鼓点啥新玩意儿?嘿,咱墨家对内部成员乃至高级客卿,大多数非核心的技术资料库都是开放的,随你翻阅。但是嘛……” 他嘿嘿一笑,身后的机械臂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看懂多少,那可全凭个人造化与积淀。 这就像……嗯,你们外界不是有位被誉为‘航天之父’的钱老吗?他的《工程控制论》巨着就摆在图书馆里,可寰宇之内,能有几人真能彻底吃透其精髓,并运用它推演出‘钱学森弹道’那般宛若神迹的‘水漂弹’?咱们墨家的核心典籍与前沿研究,尤其是像旁支玄家钻研的那套‘以人造神经组织与仿生脑域操控高阶机械’的邪……呃,是极其高深的路线,那需要你同时精通脑科学、微观神经接口技术、生物组织定向培育、还得深刻理解灵枢力场如何与意识波进行耦合……一堆天书摞起来比人都高!别说外来的朋友了,就算我这样的‘嫡系子弟’,想钻进去都得熬秃几把头,还不一定能窥得门径。这大概就属于传说中的‘天阶功法’——秘籍予你,练不练得成,能练到第几重,七分看悟性,三分看天命了!”
听闻此言,游川更是感同身受地深深点头。顶尖的知识,其门槛往往高耸入云。这一点,他已从先前墨珏发给他参阅的《“清扫者”基础型机兵制造与维护纲要(入门篇)》中,管中窥豹,深切体会过了。
“不过你也别立刻就打退堂鼓!” 见游川面露思索,墨明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语气轻松地鼓励道,“在墨家,只要你真有想法,肯下苦功去折腾,甭管你是客卿、访客、还是外围合作厂里的老师傅,家族多多少少都会给予支持——拨付一些基础研发经费、批复相应的材料配额、甚至指派经验丰富的老技师从旁指点一二。当然啦……” 他忽然压低声音,狡黠地眨眨眼,“位置越高,手中掌握的资源就越丰厚,话语权自然也越重,能调动的人力、物力支持,那更是海了去了。 我大姐为啥能随手调用伽马射线模拟器来‘招待’你?因为她是现任家主继承人,格物殿及其所属的‘熔炉’测试区,她拥有最高权限啊!优势资源向最具潜力的方向倾斜,在墨家,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说到这里,墨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声音也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某个重大的秘密:“所以啊,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一门心思钻研技术,但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六年后的下一届‘巨子’大选呢!那可是统领整个墨门的至高尊位,真正的一言九鼎,执掌乾坤!到了那一天,整个墨家积攒了不知多少代的浩瀚技术底蕴、遍布全球的庞大产业网络、还有那些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悸的战略级资源……其调动权柄将归于一人之手!那会是何等光景?当真是心之所向,技之所往;念之所及,资源倾注!我老姐现在坐的这位子,看着风光无限,底下实则暗流汹涌。不知有多少人憋着一股劲,摩拳擦掌,想在那一天将她比下去呢。”
游川默默听着,心中对墨家内部的复杂程度与暗藏的竞争态势,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在这里,巨大的机遇与无形的风险,始终是紧密缠绕的双生子。
接下来,两人的话题越发随意。墨明兴致勃勃地聊起哪位主攻传统机关的长老又与醉心神道符文的元老在学术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游川则简略分享了与墨珏结识的经过,以及在华东要塞的见闻。一来一往间,彼此的了解与默契悄然增长。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个更为宽敞、灯火通明的交通枢纽月台。墨明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镶嵌着精巧齿轮徽记的专用呼叫点,用自己的权限识别卡轻触感应区。
不多时,一辆造型比墨珏那辆标准制式穿梭机足足大上一圈、线条充满蓄势待发动感、银灰色哑光涂装泛着高级质感的穿梭机,如同优雅而矫健的金属猛兽,悄然滑入站台。舱门以独特的鸥翼方式向上旋开,内部景象让游川忍不住低声惊叹:“哇哦……”
这哪里是交通工具?分明是个移动的豪华全景观景舱!
内部空间异常宽敞,环形布置的深色真皮座椅看上去就舒适无比。最令人震撼的是,除了必要的承重结构与操作界面,四周舱壁乃至弧形的穹顶,几乎全部由无缝拼接的超薄柔性透明显示幕构成!此刻,屏幕上正模拟着无垠的浩瀚星空,星辰璀璨清晰,偶尔有流星拖着莹白光尾倏然划过,逼真得让人瞬间恍惚,仿佛真的置身于寂静宇宙之中。显然,这套系统可以随心切换各种沉浸式场景,实现真正的360度无死角环绕视觉体验。舱内一角还设有迷你吧台与恒温冷藏柜,甚至配备了一个可折叠收放的小型多功能工作台。
“咋样?我的‘巡天者’号,不赖吧?” 墨明得意地钻进那看起来更像顶级游戏座舱的驾驶位(尽管这辆车大概率具备高度自动驾驶能力),兴奋地朝游川招手,“这可是我自己一点一点设计、改装出来的!加强型静音磁悬浮底盘,全景沉浸式环境模拟系统,私藏零食饮料库管够!比大姐那种除了数据屏幕就只剩金属墙壁的‘公务交通舱’带劲多了吧?快上来,带你兜风回去!我这还有特调的高能营养素饮料,正好给你这刚被伽马射线‘洗礼’过的身体补充点能量!”
游川带着惊叹与笑意坐进这辆炫酷至极的“私人观光座驾”,柔软而贴合身体的座椅瞬间包裹住他的疲惫。穿梭机无声启动,平稳加速,载着两位刚刚开始熟悉彼此的年轻人,滑入墨家堡那瑰丽而复杂的内部脉络,向着“机巧苑”的方向悠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