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海峡的夜,是墨汁里掺了血。浓稠的黑暗如同巨大的、湿冷的裹尸布,沉沉地覆盖在躁动不安的海面上。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永无休止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涛声,撞击着郑和宝船舰队巨大的船舷,发出沉闷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未燃尽的硫磺味,以及一种名为“死亡”的、令人窒息的沉重。一艘巨大的、满载着爪哇东王献给永乐帝的磁玉髓贡品的运输船,如同被拔去了爪牙的巨兽,孤零零地漂在舰队外围,船舷上几处新鲜的焦黑和破损的痕迹,如同狰狞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猝不及防的劫掠。
“鬼蛟!是陈祖义的鬼蛟号——!” 了望哨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撕裂了死寂的夜幕,“他…他抢了贡船!朝…朝恶魔岛方向去了——!”
郑和立于旗舰“清和”号高耸的舰艏,深紫色蟒袍在狂烈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他花白的鬓角在黑暗中如同银霜,目光如同历经风暴的海域,死死锁定着东南方向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那里,是巨盗陈祖义盘踞的老巢——恶魔岛!如同毒龙盘踞的险恶之地,暗礁密布,洋流诡谲,吞噬了无数船只的冤魂。
“磁玉髓…” 郑和的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关乎国体!更关乎…磁国夫人心血!绝不容失!”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刺肃立身侧的婉儿:“夫人!此獠凶顽,盘踞险地,更擅以磁石扰罗盘,乱我方向!如何破之?!”
婉儿靛蓝宫装外罩着素色披风,发髻间那枚断裂重续的磁玉簪在黑暗中流转着幽蓝微光,映着她沉静如深潭的眸子。她并未直接回答,目光扫过海面上那道被劫贡船拖曳出的、渐渐消散的尾迹,再投向恶魔岛方向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鬼神惊惧的弧度:
“以其之道…”
“还施彼身!”
格物院巨大的工坊内,此刻如同沸腾的熔炉。炉火熊熊,映照着匠人们汗流浃背却无比专注的脸庞。空气灼热,弥漫着金属熔融的刺鼻气味和一种名为“毁灭”的紧张。婉儿立于巨大的工作台前,靛蓝宫装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她眼中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星辰。
“磁爆水雷!需密封!需稳定!需感应精准!” 婉儿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亲自监督匠人,将一个个通体黝黑、形如南瓜的沉重铁球外壳,用磁玉髓粉末混合特制胶液,层层涂抹密封!球体内部,填充着特制的、混合了猛火油与高纯度磁铁矿精粉的胶状炸药!核心处,嵌着一小块用于激发磁暴的磁玉髓感应器!球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用于进水加压!最后,在球体顶部,加装了一个精铜打造的、镶嵌着磁石颗粒的磁力触角!触角顶端,闪烁着幽蓝的磷光!
“嗡——!!!” 当一枚枚组装完毕的磁爆水雷被整齐码放,低沉而狂暴的磁力共鸣瞬间连成一片!如同千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
“取海图!” 婉儿再次下令。
一张巨大的南洋海图被铺开。婉儿取出数个玉碟,碟中盛放着不同颜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磁铁矿精粉——玄黑如墨,代表深邃海沟;靛蓝如黛,代表安全航道;赤红如血,代表致命暗礁!她素手如笔,蘸起磁粉,在恶魔岛外围区域,极其精准地勾勒出一条宽阔的、由靛蓝磁粉构成的“安全航道”!这条靛蓝航道,绕过标注着赤红磁粉的密集礁群,如同一条诱惑的毒蛇,蜿蜒通向恶魔岛深处!
“将此图,务必‘泄露’至陈祖义手中!” 婉儿的声音斩钉截铁,“此乃…请君入瓮之饵!”
恶魔岛,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嶙峋的黑色礁石在狂涛中若隐若现,如同择人而噬的獠牙。岛内一处隐蔽的深水湾,便是海盗王陈祖义的老巢。此刻,一艘巨大、狰狞的黑色巨舰如同幽灵般停泊在湾内。舰体由不知名的黝黑硬木打造,布满巨大的铁钉和扭曲的撞角,船首雕刻着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鬼蛟头颅!鬼蛟双眼镶嵌着血红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凶光!这便是令南洋诸国闻风丧胆的“鬼蛟号”!
舰桥内,灯火昏暗。陈祖义端坐于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鲸骨雕琢的座椅上。他身材魁梧如同铁塔,赤裸的上身布满虬结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刀疤,如同披着一层血色的铠甲。乱糟糟的络腮胡如同钢针,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淬毒的匕首,在黑暗中闪烁着残忍、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他粗糙的大手,正把玩着一枚刚刚从贡船上劫掠来的、拳头大小、流转着深邃星芒的磁玉髓原石。
“老大!找到了!明军的航线图!” 一名独眼海盗头目兴奋地冲进来,将一张沾着海水的羊皮纸呈上。
陈祖义展开海图,目光扫过那条醒目的靛蓝“安全航道”,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嘿嘿…郑和?磁国夫人?不过如此!传令!鬼蛟号起锚!按此图航道,给老子…迎上去!老子要亲自剁了郑和的脑袋,抢了他的宝船——!”
“嗡——!!!”
“鬼蛟号”巨大的船舵室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狂暴的磁力嗡鸣!不同于寻常船舵,这船舵通体由巨大的、闪烁着幽蓝磷光的强磁石拼接而成!舵轮转动间,强大的磁力波动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扭曲了周围的空间!船头那面巨大的、用于指引方向的罗盘,其上的磁针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乱颤!指向四面八方,彻底失灵!
“哈哈!好!扰得好!” 陈祖义感受到船体传来的细微震动和那令人心悸的磁力嗡鸣,发出野兽般的狂笑,“明狗的罗盘,在老子面前就是瞎子!按图走!给老子碾碎他们——!”
“鬼蛟号”如同挣脱束缚的洪荒巨兽,在扭曲的磁力场包裹下,沿着婉儿精心绘制的靛蓝“安全航道”,义无反顾地冲出了恶魔岛!巨大的船体破开浊浪,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扑向预定的伏击海域!
“来了!” “清和”号了望台上,婉儿的声音清越如冰!她手中紧握那枚断裂重续的磁玉簪,簪尖直指远处海平线上那道破浪而来的巨大黑影!
“蛙人队!下水——!” 郑和一声令下!
“噗通!噗通!噗通!”
数十名早已准备就绪、精通水性的明军锐士,如同下饺般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他们腰缠特制的磁力感应绳,背负着沉重的、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爆水雷!如同最忠诚的工兵,顶着汹涌的暗流,奋力游向婉儿磁玉簪指引的、那条靛蓝航道的核心水域!将一枚枚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水雷,如同播种般,精准地布设在航道的各个关键节点!磁力触角在幽暗的海水中,如同毒蛇的信子,微微颤抖着,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鬼蛟号”如同被蒙上眼睛的巨兽,沿着那条看似安全的靛蓝航线,狂飙突进!陈祖义立于鬼蛟舰首,猩红的披风在狂风中狂舞,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军舰队在他强大的磁力干扰下,如同没头苍蝇般互相碰撞,然后被他轻易撕碎!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