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答腊的雨林,是凝固的绿狱。浓稠的、饱含着水汽的墨绿色,如同巨大的、湿冷的裹尸布,沉沉地覆盖着每一寸空间。参天的望天树如同扭曲的巨臂,撕扯着铅灰色的天幕,浓密的树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丝天光。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饱含着腐烂枝叶、瘴疠之气和一种名为“杀机”的、令人窒息的沉重。脚下是深可及膝、散发着腐殖质恶臭的黑色泥沼,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虫在泥水中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巨大的绞杀藤如同垂死的巨蟒,缠绕着古木,勒出道道深痕。
“夫人!不能再往前了!” 向导,一个皮肤黝黑、干瘦如猴的巴塔克族老者,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死死拉住婉儿的衣袖,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颤抖,“前面…前面是‘毒瘴林’!是…是巫医‘鬼眼’婆的禁地!进去的人…都…都变成疯子!最后…烂在泥里…骨头都找不到!” 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与恐惧。
婉儿靛蓝宫装外罩着素色油布雨披,早已被泥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发髻间那枚断裂重续的磁玉簪,在昏暗的林间流转着幽蓝微光,映着她沉静如深潭、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眸子。她抹去额角滑落的汗珠,目光穿透前方更加浓密的、翻滚涌动的墨绿色浪潮,落在那片被巨大榕树气根笼罩、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硫磺、腐烂植物和某种奇异甜香的腥臭气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毒瘴林?” 婉儿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橡胶树…就在里面?” 她摊开手中一张极其简陋、由兽皮绘制的草图,上面用炭笔粗糙地勾勒着一棵奇特的树,树干布满螺旋纹路,标记着“流泪之树”。
“是…是…” 向导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但那是诅咒之地!鬼眼婆的‘磁毒瘴气’…能钻入人的脑子!让人…看到最怕的东西!最后…发疯而死!夫人!听老朽一句劝!回吧!回吧——!”
“嗡——!!!”
就在这时,婉儿腰间悬挂的半枚磁玉虎符,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尖锐而急促的警示嗡鸣!声音刺耳,带着强烈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危机感!
婉儿瞳孔骤缩!她猛地抬手,将磁玉簪置于鼻前!簪尖直指前方那片翻滚的墨绿色瘴气!
“嗡——!!!”
更加清晰、更加刺耳的磁力共鸣,如同被拨动的死亡琴弦,骤然从簪尖与前方瘴气接触之处爆发出来!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原本看似混沌一团的墨绿色瘴气,在磁玉簪幽蓝磁光的映照下,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了迷雾!瘴气深处,赫然显现出无数道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闪烁着诡异幽蓝磷光的磁力丝线!这些丝线纵横交错,如同巨大的、无形的蛛网,布满了整个林间通道!丝线末端,连接着一颗颗悬挂在藤蔓上的、如同骷髅头骨般的黑色果实!果实表面布满孔洞,那刺鼻的甜腥气味,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幻阵!” 婉儿的声音冰冷刺骨,“非毒瘴,乃磁粉混入致幻菌粉,以磁力丝线牵引,布下迷魂之阵!吸入者,致幻剂入脑,磁力扰神,所见皆心魔!”
“那…那怎么办?” 向导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破阵!” 婉儿眼中寒光爆射!她猛地将磁玉簪高高举起!簪尖对准前方那纵横交错的磁力丝网核心!一股极其精准、频率奇异的磁力波动,如同无形的利剑,骤然从簪尖爆发!
“嗡——!!!”
如同被斩断了无形的丝线!前方那纵横交错的幽蓝磁力丝网,在核心处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间崩解、消散!那些悬挂的黑色果实,如同失去了支撑,纷纷掉落泥沼之中!墨绿色的“瘴气”失去了磁力牵引,如同无头苍蝇般翻滚涌动,渐渐稀薄、消散!露出了后方一条被巨大榕树气根笼罩、却已无杀机的通道!
“走!” 婉儿的声音不容置疑!她率先踏入通道,靛蓝的身影瞬间被浓密的绿色吞噬。向导挣扎着爬起,看着那消散的“瘴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连滚爬爬地跟上。
穿过榕树气根构成的天然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干燥的林间空地,中央矗立着几棵形态奇特的巨树。树干粗壮,布满深褐色的、如同螺旋上升的鳞甲状纹路!树皮上,几道新鲜的、如同被利刃划开的伤口处,正缓缓渗出乳白色的、粘稠如蜜的胶状汁液!汁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正是传说中的橡胶树!
“找到了!” 婉儿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她快步上前,指尖轻轻触碰那温润粘稠的胶乳,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韧性!这,就是她踏破铁鞋、历经艰险所要寻找的“神树”之泪!
然而,喜悦尚未蔓延!
“沙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四周浓密的灌木丛中响起!紧接着,无数条色彩斑斓、三角头颅高昂的毒蛇,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它们吐着猩红的信子,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婉儿和向导,带着致命的杀机,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扑咬而来!更恐怖的是,无数拳头大小、通体黝黑、长满绒毛的剧毒狼蛛,如同黑色的雨点,从头顶的树冠上疯狂坠落!
“啊——!” 向导发出绝望的惨叫,瞬间被几条毒蛇缠住脚踝,毒牙狠狠刺入皮肉!
婉儿也脸色剧变!磁玉簪瞬间挥出,幽蓝的磁光精准地削断了一条扑向她面门的毒蛇七寸!然而,更多的毒蛇和狼蛛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看就要被这致命的虫潮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一阵低沉、悠扬、如同情人低语般的骨笛声,如同破开地狱的清风,骤然在空地边缘响起!笛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穿透了毒蛇的嘶鸣和狼蛛的爬行声!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疯狂扑向婉儿的毒蛇和狼蛛,在听到笛声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拨动!攻击的势头猛地一滞!冰冷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恐惧!它们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中,只留下几具被婉儿斩断的蛇尸和向导痛苦的呻吟!
婉儿猛地抬头,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空地边缘一棵巨大的橡胶树下,静静伫立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约莫二十许的女子,身形高挑健美,如同雨林中优雅的猎豹。她一身深褐色的树皮短衣短裙,赤着一双沾满泥污却稳健有力的纤足。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只在额前束着一根由细小的磁石颗粒和兽牙编织的发带。最令人心折的是她的肌肤——裸露的手臂、肩颈、甚至小腿上,布满了极其繁复、如同古老图腾般的幽蓝色刺青!刺青的线条并非寻常的墨色,而是由一种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特殊磁粉构成!幽蓝的纹路在她蜜色的肌肤上流转,如同活物,散发着一种野性而神秘的美感!她手中,握着一支通体由洁白兽骨雕琢、镶嵌着幽蓝磁玉髓的骨笛!笛声已歇,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深邃、带着一丝警惕与好奇的眸子,正静静地凝视着婉儿。她便是巴塔克族女王最信任的侍从,兰娜!
“外来者,” 兰娜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你…破了鬼眼婆的幻阵?” 她目光扫过婉儿发髻间那枚流转着幽蓝微光的磁玉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为了它。” 婉儿指向那几棵流淌着乳白胶液的橡胶树,声音坦诚。
兰娜的目光顺着婉儿的手指,落在那些奇特的树上,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流泪树’…是神树,也是诅咒。鬼眼婆不会放过觊觎神树的人。跟我来。” 她不再多言,转身如同灵猫般,没入更深的雨林。婉儿毫不犹豫,扶起受伤的向导,紧随其后。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如同天河决堤!豆大的雨点狠狠抽打在巨大的叶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汇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泥浆和断枝,在盘虬的树根间疯狂奔涌!整个雨林瞬间变成了咆哮的泽国!
婉儿和兰娜,拖着受伤的向导,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齐腰深的泥水中。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沼如同巨兽的胃袋,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向导的伤口在泥水中浸泡,已经发黑肿胀,意识开始模糊。
“前面…鳄潭…” 向导的声音虚弱,带着极致的恐惧,“过…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