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港的晨雾,是凝固的铅灰。巨大的磁玉日月旗不再猎猎狂舞,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低垂在死寂的桅杆上,旗面流转的幽蓝星芒早已黯淡,如同垂死巨兽的眼瞳。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未干磁胶的焦香和一种名为“终结”的、令人窒息的腐朽与沉重。郑和庞大的宝船舰队,如同搁浅在时光之岸的巨鲸群,黝黑的船体上沾满远洋的风霜与异域的尘埃,磁玉装甲板流转的微光在稀薄的晨光中沉默。码头边,肃立着黑压压的磁甲卫队,甲胄幽蓝,如同凝固的冰河。黄罗伞盖之下,年轻的宣德帝朱瞻基一身明黄龙袍,冕旒珠玉下的目光深如寒潭,静静注视着那艘如同山峦般沉默的旗舰“清和”号。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清和”号巨大的磁玉海图室,如同沉入九幽的墓穴。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浓烈的药石气息、陈旧的羊皮腥味和一种名为“油尽灯枯”的、令人骨髓冻结的腐朽。巨大的磁玉海图台上,黝黑的铁砂早已失去活力,如同死去的虫豸,散乱地铺陈着。那幅承载着七下西洋、凝聚着无尽心血的磁玉寰宇图,此刻被一层素白的丝绸覆盖,如同巨大的裹尸布。图台旁,郑和枯槁的身躯深陷在铺着白虎皮的磁玉座椅中,深紫色蟒袍如同褪色的丧幡,裹着他几乎被抽空的骨架。他花白的须发紧贴着凹陷的脸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破败风箱般的嘶鸣,仿佛随时会断绝。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浑浊的眸子深处,依旧燃烧着一丝名为“执念”的微光。他枯爪般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磁力牵引,死死攥着图台一角!指尖深深抠入覆盖寰宇图的素白丝绸之下!那里,是南极大陆边缘一片被刻意留白的区域!只有几道极其细微、如同垂死挣扎般的暗金磁纹,从指缝间倔强地透出微光!
“南极…磁极…冰架…下…磁海…” 郑和沾满血沫的唇艰难地翕动,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生命最后的灼热,“…未…未探…图…图不全…” 他枯爪般的手,因极度的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入坚韧的丝绸,仿佛要将那未竟的磁纹烙印进灵魂深处!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穿透了冰冷的空气,死死钉在肃立图台前、一身靛蓝宫装早已被泪水浸透的婉儿脸上,目光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托付与刻骨的不甘!那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婉儿所有的坚强!
“郑公…图…图已全了…您…您歇歇…” 婉儿沾满泪水的唇剧烈哆嗦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哭腔,枯爪般的手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试图拂开郑和那死死攥住留白区域的手。
“不…全…” 郑和沾满血沫的唇猛地张开,发出如同垂死巨兽般的最后嘶鸣!声音裹挟着最后的生命力,如同惊雷,重重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他枯爪般的手,因极致的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死死抠住那片留白!仿佛要将那虚无的南极磁海,从幽冥中拽出!烙印在寰宇图上!
“噗——!”
一口粘稠的、如同凝固紫玉般的暗红血块,毫无征兆地从郑和口中狂喷而出!狠狠溅射在覆盖寰宇图的素白丝绸之上!如同盛开的、最后的彼岸花!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栽!
“郑公——!” “总兵大人——!” 凄厉的哭喊瞬间撕裂了死寂!
婉儿沾满泪水和血污的手,死死抱住郑和向前栽倒的身躯!入手冰冷而沉重,如同抱住了一座崩塌的山岳!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郑和那依旧死死攥着留白区域、指节因僵直而无法松开的手上!再看向素白丝绸上那刺目的、如同凝固岩浆般的暗红血块!一股足以冻结九幽的寒意,混合着巨大的悲痛与责任,如同灭世的寒潮,瞬间席卷了她的灵魂!她枯爪般的手,极其轻柔地、如同合上神只的眼睑,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郑和依旧圆睁的、充满了不甘与执念的眼帘…轻轻合上。
“陛下——!” 王景弘沾满泪水和血污的身影踉跄着冲出舱门,声音嘶哑如同破锣,重重跪倒在龙江港冰冷的码头上,“郑…郑总兵…薨了——!”
死寂!绝对的死寂!
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整个龙江港!所有的呼吸,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连呼啸的江风也仿佛被冻结!肃立的磁甲卫队如同瞬间石化!唯有那低垂的磁玉日月旗,在死寂中微微颤抖,如同垂死的蝶翼。
黄罗伞盖之下,朱瞻基沾满汗渍的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磁玉扶手。他年轻的面容因巨大的冲击而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沾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清和”号那如同巨兽之口的舱门,再看向王景弘那沾满泪水和血污、因悲痛而扭曲的脸。一股名为“传承”的沉重与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决断,如同熔岩般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震惊与悲恸!他枯爪般的手,猛地抬起,指向那如同山峦般沉默的宝船舰队,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九幽寒风,带着裁决天地的威压,清晰地盖过了呜咽的江风,也重重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郑卿…功在千秋…”
“然…海疆已靖…磁图已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带上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冰封山河的决绝:
“朕今…以磁玉为棺——!”
“封存宝船——!”
“永镇龙江——!”
“熔胶——!”
命令如同惊雷!巨大的磁玉熔炉如同苏醒的巨兽,在龙江港码头一字排开!炉火熊熊,映照着匠人们汗流浃背却无比肃穆的脸庞!空气灼热,弥漫着磁胶熔融的刺鼻焦香和一种名为“终结”的紧张!黝黑粘稠、流转着幽蓝星芒的磁胶,如同熔融的星河,在巨大的磁力坩埚中翻滚沸腾!
“浇——!” 工部尚书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哑!
“哗啦——!哗啦——!哗啦——!”
如同天河倒泻!滚烫的、如同熔岩般的黝黑磁胶,在磁力的精准引导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操控,从巨大的坩埚中倾泻而出!如同无数条巨大的、拥有生命的黑色巨蟒,朝着码头边那一艘艘巍峨如山、承载着帝国七下西洋荣耀的宝船巨舰,狠狠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