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犹豫。
“快进去!”她低喝,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
巴图侧身挤进裂隙。老耿被扎西几乎是塞了进去。扎西自己跟着钻进去,回头伸手,要拉陈砚。
陈砚没动。
他把石垣的手轻轻放进巴图探出来的掌心,然后回头,对苏伦说:
“你先。”
苏伦看着他,眉头拧起。
“别废话。”
陈砚没有争辩。他只是侧身,贴着裂隙边缘,把刚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间让出来。
苏伦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什么都没说,侧身挤了进去。
陈砚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浓稠的、正在缓缓翻涌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寂静。
但他知道,寂静本身就是答案。
他侧身,挤进裂隙。
石门与山体相接处那道被硬生生凿开的缝隙,在他身后,仿佛活物般,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
合拢了。
不是自然闭合。
是被某种力量,从另一端,轻轻掩上。
陈砚站在石门内侧,回头看着那道已经完全消失的缝隙,手还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没有共鸣,没有微光,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沉默地、彻底地,关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门后那些追兵,没有跟进来。
东皇钟核心腔室。
那株嫩芽还在。
淡金色的微光,比他们离开时似乎……明亮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
陈砚走近它,蹲下来,盯着那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边缘那圈光晕,确实比之前更清晰、更稳定了。
是因为石垣前辈回来了?
还是因为这张网,终于在这万年沉寂的地脉核心,扎下了第一道根?
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掌心贴在那株嫩芽旁边,贴着钟体那片依然亮着微光的金色纹路。
玄黑石在他怀里,缓慢地、平稳地,跳动着。
巴图把石垣轻轻放在地上,靠在离钟最近、也最避风的一处凹陷里。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成个简易的枕头,垫在石垣头下。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他。
老耿靠着墙,闭着眼,急促地喘息。扎西蹲在他旁边,重新给他包扎腿上崩开的伤口。他撕下自己衬衣的下摆,沉默地、一圈一圈地缠绕。
苏伦站在他们来时的通道口,面朝那扇已经彻底闭合的石门方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军刺,站在那里。
陈砚走到石垣身边,慢慢坐下。
老人依旧昏迷,呼吸极轻极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那些破碎褴褛的银灰色织物上,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与织物的原色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但他的眉头,似乎比刚救出来时,舒展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放松。
是知道自己在安全的地方,有人守着,终于可以允许自己——
沉下去。
陈砚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坐在旁边,把那只冰凉的手重新握进掌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网络。
冰洞里,多吉传过来简短的意念:王婆婆呼吸稳了,烧退了一点。小川在旁边守着,不敢睡,眼皮打架,硬撑着。
地穴里,葛爷爷醒了。他对着那枚发着微弱金光的碎片,怔怔地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把自己珍藏了许久、一直舍不得吃的最后一小块盐,泡进水里,一点一点,浇在那几株绿苗根上。
溯江边,晓雅终于睡着了。感知线收成细细一缕,垂在意识边缘,像睡着时还捏着母亲衣角的孩子。
方舟城,林岚依然站在仪器前。她没有休息。她只是把分析数据的速度,调慢了一档。
还有更多。
那些陈砚不知道名字、未曾谋面、甚至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光点——
有的在浊海边,捧着碎片,怔怔望着远处正在缓慢退却的黑色浪潮。
有的在幸存者聚居点的地窖里,把那枚传了三代的玄黑石碎片,从箱底翻出来,擦了又擦。
有的在守心社区简陋的了望塔上,守夜时忽然感到心口一热,抬起头,看见今夜昆仑方向的星空,似乎比往常亮了一点。
那些光点都很微弱。分散在万里河山的各个角落,孤独地、固执地,亮着。
但此刻,它们都在同一张网上。
陈砚睁开眼。
他看着那株嫩芽,看着那口被黑雾盘踞的巨钟,看着身边这个刚刚从囚笼中救出、还在昏迷中缓慢恢复的老人。
他看着巴图、苏伦、扎西、老耿。
他看着网络里那些遥远而微弱的光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枯槁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东皇钟前,淡金色的微光缓缓流转。
黑雾依然盘踞在钟顶,沉默地、贪婪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但它没有动。
至少,今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