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盛会等到酉时前才散,富春县百姓们忙不迭的开始朝着城东官仓而去。
长长的人流从几条街巷汇来,在官仓大门前排成了黑压压的长队人人手里都紧紧攥着户籍册子,脸上交织着期盼、怀疑和急切。
三十文一斗的诱惑太大,足以让人重新燃起希望,哪怕是打定主意要逃离富春县的百姓,也硬生生转了方向。
衙役们在仓前空地上拉起了粗麻绳,勉强维持着秩序。
徐司吏带着几个书办,摆开长桌,就着仓檐下挂起的几盏风灯,飞快地核对户籍登记,然后发放木签。
拿到木签的百姓迫不及待地挤向后面的仓廪门口,那里另有胥吏和仓夫根据木签,将早已分装好的粮袋递出。
“下一个,城西柳条巷,户主陈阿四,家五口。”书办高声大喊。
一个瘦削的汉子哆嗦着递上户籍,另一只手里攥着不少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铜钱,书办核验无误,将铜钱哗啦一声扫进桌下的木箱,递出一支写着五斗的木签。
陈阿四小心翼翼接过,像捧着道救命符,跌跌撞撞奔向粮仓口,片刻后扛着个实实在在的大麻袋从人群中挤出来时,眼眶已然通红。
“真的……真的是粮食……真的能换到粮食啊……”他朝着外面排队的人群大声呼喊着,可喊着喊着,他的声音又渐渐小了下去,忽然蹲在地上,抱着那个麻袋肩头耸动,压抑的呜咽就这样从喉咙里滚出来。
周围没有人嘲笑,许多排着队的人只是默默看着,只有眼里的热切又添了几分。
这时队伍前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是个老婆婆,大概是把带出来的铜钱数了又数,还是差几文,急得当场就要跪下磕头说明天就能补上,被维持秩序的衙役赶紧扶住。
那衙役看着凶悍,却也没训斥,只是扭头朝仓门口喊了一嗓子,“王头儿,这儿有个婆婆差两文钱!”
仓门口一个穿着青色吏服、面庞黑红的中年汉子闻声过来,看了看老婆婆手里崭新的户籍和一把零散铜钱,显然就是受水灾的村落逃难出来,连户籍都是最近新办的。
中年汉子看着眼前老婆婆满是补丁的衣衫和哀求的眼神,皱了皱眉,却是对书办道:“记上吧,欠两文,等龙舟会结束再找她要,这几天都是高兴日子,别惹大人不痛快。”说罢,从自己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丢进了钱箱。
老婆婆千恩万谢,几乎是被衙役搀扶着去领了粮。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队伍中的窃窃私语更响了,但先前那种紧绷的气氛,却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而松动了许多。
在另一边远离这喧闹人潮的暗处,几家粮行的掌柜或东家,也正各自派了心腹伙计,躲在巷角屋檐下窥探。
丰泰粮行的一个伙计缩着脖子跑回不远处的粮行后堂。
赵掌柜已经醒了,正歪在榻上,额上覆着湿毛巾,脸色灰败得像秋霜打过的茄子,听完伙计的汇报,他猛地扯下毛巾坐起,胸口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