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灵与肉(2 / 2)

周蓉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窗外,天又阴了,看样子晚上还得下。

她想起冯玥。今天下午是冯化成去接,他应该能赶上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冯化成把《灵与肉》写完了。

周五下午,他去了趟《人民文学》编辑部,把稿子交了。编辑姓李,四十来岁,戴著眼镜,接过稿子翻了翻,点点头。

“行,我们看看,有消息通知你。”

“好。”

他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往家赶。他站在路口,想了想,往百货大楼走去。

百货大楼里人不少,柜檯前挤著。他挤到卖围巾的柜檯,往里看。玻璃柜里摆著各种顏色的围巾,红的、蓝的、灰的、格的。他看了一会儿,指著那条红的。

“同志,这条多少钱”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拿出那条围巾。

“六块五。”

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姑娘把围巾包好,递给他。

他拿著围巾,出了百货大楼,坐公交回宿舍。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给冯玥穿衣服,洗脸,喝奶粉。收拾好了,他蹲下来跟她说:“爸爸今天跟妈妈去香山,下午来接你。”

冯玥拉著他的手:“我也想去。”

“下次带你去。今天山上有雪,冷。”

冯玥想了想,点点头:“那你们给我带好看的石头。”

“好。”

他把她送到幼儿园,跟老师交代了几句,说下午儘量早点回来接她。老师说好,让他放心。

他又多说了一句:“万一我来晚了,她妈妈会来。”

老师点点头:“行,有您这句话就行。”

雪又下大了。

他上了公交,往北大去。公交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他站著,手扶著横杆,兜里那条红围巾硌著他的腿。旁边一个老太太抱著个大包袱,包袱挤得他动弹不得。他没动,就那么站著。

到北大,他下了车。雪比城里还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踩著雪往里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站住了。

周蓉不在。

他站在那儿等,雪落在肩上,落在头髮上,一会儿就积了一层。他拍拍,又落上,再拍拍。来来往往的学生看他,他不理会。

等了快二十分钟,周蓉从楼里跑出来。她穿著那件浅灰外套,围著那条红围巾,跑得急,脸通红。

“等半天了吧晓芳她朋友来了,拉著我说了半天话。”

“没多会儿。”

周蓉看著他,看见他肩上、头髮上的雪,伸手给他拍了拍。

“走吧,今天去香山”

“嗯。”

两人往外走。周蓉走在他旁边,比他快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

“你今天换衬衫了”

“嗯。”

“新买的”

“上个月买的。”

周蓉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校门口,周蓉停下来。

“怎么去”

“坐公交,倒一趟。”

两人上了公交,人不多,有座。周蓉靠窗坐,他坐她旁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著,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

周蓉看著窗外,突然说:“我好久没出城了。”

他没说话。

“天天就是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最多去趟海淀。”她转过头看著他,“你说,我这大学上的,跟坐牢似的。”

“那別上了。”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的倒轻巧,好不容易考上的。”

他没说话。

公交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站了。两人下来,站台就在香山脚下。山被雪盖著,白茫茫一片,看不见顶。

“爬”周蓉问。

“爬。”

两人往山上走。雪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脚一个深坑。周蓉走得快,他在后面跟著。走了一段,周蓉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慢点,別摔著。”

他跟上去,两人並排走著。

山路两边是松树,树枝上压著雪,风一吹,簌簌往下落。偶尔有鸟叫,叫两声就停了,山里静得很。

走到半山腰,周蓉停下来,喘了口气。

“累了”他问。

“有点儿。”她看著前面,“还有多远”

“快了。”

两人继续走。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山顶。山顶有个亭子,亭子里的石凳上积著雪。他们站在亭子里,往下看。

北京城在脚下,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房子,看不清路,只有几根烟囱冒著烟,在雪里显得特別黑。

周蓉看了很久,没说话。

他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蓉开口了。

“化成。”

“嗯”

“谢谢你带我来。”

他没说话。

周蓉转过身,看著他。

“不清楚为什么,你接玥玥过来后你就不爱说话了,也不爱出门了,也不爱写诗了。”

他还是没说话。

周蓉看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算了,不说了。”

她转过身,继续看山下。

他从兜里掏出那条红围巾,递过去。

周蓉愣了一下,低头看。

“给我的”

“嗯。”

她接过来,打开,是条红围巾,比她现在戴的那条还红,还新。她看著那条围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条解下来,把新的围上。

“好看吗”

他点点头。

周蓉摸著那条新围巾,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走吧,下山。”他说。

“嗯。”

两人下山,还是周蓉走得快,他在后面跟著。走到山脚,周蓉停下来,等他。

“下次还来吗”她问。

“来。”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周蓉想了想:“故宫。”

“行。”

两人往公交站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