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私下说,冯化成这人看著闷,其实挺会来事儿的。也有人说,人家那是大智若愚,心里有数。
他听见了,也不辩解。
但每天早上七点多,他还是准时送冯玥去幼儿园。下午五点,他还是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有一天,老师跟他说:“冯先生,您现在可是名人了,还天天来接孩子”
他没说话,蹲下来给冯玥系围巾。
老师又说:“玥玥这孩子有福气,爸爸妈妈都这么疼她。”
他站起来,点点头,拉著冯玥走了。
三月的一个周末,他去北大。
走到宿舍楼下,看见周蓉站在那儿,围著那条红围巾,穿著那件浅灰外套。她旁边还站著个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著中山装,戴著眼镜。
周蓉看见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
“化成,”周蓉说,“这位是《人民文学》的李编辑,来找你的。”
李编辑伸出手,笑著说:“冯老师,久仰大名。上次您去编辑部,是我接的稿子。”
冯化成握了握手。
“有事”
“有点事。”李编辑说,“想跟您约个稿,不知道方不方便。”
冯化成看了周蓉一眼。
周蓉说:“你们聊,我去食堂等你们。”
她走了。
冯化成和李编辑在校园里走著,边走边聊。李编辑说,编辑部看了他的稿子,反响很好,希望他能再写一篇。他说,正在写,写完了先给编辑部看。李编辑很高兴,又问他在写什么,他说,还是写普通人,写他们的日子。
聊了半个多小时,李编辑走了。
冯化成去食堂找周蓉。
周蓉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著两盆饭,一盆他的,一盆她的。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走了”
“嗯。”
他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周蓉也吃。
吃了几口,周蓉问:“他找你干嘛”
“约稿。”
周蓉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两人从食堂出来。天黑了,路灯亮著,照著雪地。
“你现在挺忙的。”周蓉说。
“还行。”
“採访多吗”
“不多。”
“作协那边呢”
“去过几回。”
周蓉点点头,走了一段,又问:“那些人,好相处吗”
他想了想。
“还行。”
周蓉没再问了。
走到宿舍楼下,她站住了。
“下周还来”
“来。”
“那我去接孩子。你晚点来,或者別来了,歇一天。”
他看了她一眼。
“我照常来。”
周蓉看著他,没说话。
“回去吧。”他说,“天冷。”
她转身上楼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得去接孩子。
四月,周蓉收到家里的信。
信还是周秉昆写的,说妈还是那样,郑娟还是天天伺候著。说爸最近来信了,说工地忙,今年可能回不来。说楠楠老问玥玥什么时候回来,他想姐姐了。
周蓉看完信,坐在床上愣神。
这几个月,她每周回去看玥玥,孩子长高了,会写自己名字了,会背好几首唐诗了。每次去,孩子都高兴,拉著她的手不撒开。每次走,孩子都问,妈,你什么时候再来
她说,下周末。
孩子就数著日子等。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妈也是这样,每周盼著爸回来。每次回来,她都高兴得像过年。每次走,她都哭。
现在她成了那个走的人。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