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我爸今年也回来,今年算是可以大团聚了。”周蓉说。
郑娟又看向冯化成。
冯化成点点头。
冯玥跑过来,抱住郑娟的腿:“舅母,我会想你的。”
郑娟蹲下来,抱著她,眼泪下来了。
周楠在旁边站著,也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冯玥鬆开郑娟,跑过去拉住周楠的手:“哥,我给你写信。”
周楠点点头。
火车上,冯玥又趴在窗户上看。周蓉坐在对面,看著他们父女俩。
窗外,吉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冯玥回过头,看著周蓉。
“妈,姥姥什么时候能说话”
周蓉想了想:“快了。”
“那她能来北京吗”
“能。”
冯玥点点头,又趴回窗户上。
冯化成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扶著她,怕她摔著。
周蓉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著,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的。
她想起这八天,想起母亲的眼睛,想起郑娟瘦削的脸,想起周秉昆沉默的背影。想起那些宴请,那些送礼,那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现在都有了。
她看著对面那个人——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他靠在座位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但那件藏青棉袄,袖口还是磨白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去贵州,翻山越岭去找他。想起那个山洞,想起他给她念诗。想起最近两年,想起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现在他坐在对面,抱著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日子,终於好起来了。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火车继续开著,往北京的方向。
回北京后第三天,冯化成收到一封信。
是从吉春寄来的,落款是市文化局的马副局长。信上说,感谢冯老师这次来吉春指导工作,希望以后常来常往。隨信附了一份聘书,聘请冯化成为吉春市文化顾问。
冯化成把聘书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
周蓉在旁边看见了,问:“什么东西”
“聘书。”
“什么聘书”
“吉春市文化顾问。”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现在是吉春的顾问了。”
他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次回去,没白去。”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冯化成坐在书房里,打开那摞《芙蓉镇》的手稿。已经写完了,整整齐齐摞著。他翻了翻,又合上。
窗外有月光,照在稿纸上。
他想起吉春的那些人,那些宴请,那些敬酒。想起马副局长,想起孙厂长,想起吴领导。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递的那些名片,许的那些承诺。
以后那边,也能说得上话了。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稿纸。
想了很久,写下几个字。
然后划掉。
又想了很久,再写下几个字。
还是划掉。
他搁下笔,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周蓉推门进来,端著一杯水。
“还不睡”
“想点事。”
她把水放在桌上,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一本写什么。”
她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慢慢想。”她说,“不著急。”
他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
“蓉儿。”
她回过头。
他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
“谢谢。”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谢什么。”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坐在那儿,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回他没想太久,直接写下一个標题:
《穆斯林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