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爸那句话,都是拜年时邻居的目光,都是同事们说起哥姐姐夫时的语气。
他闭上眼,攥紧拳头。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
冯化成难得没有应酬,在家陪周蓉和冯玥。三个人去公园走了走,看了花,划了船。冯玥高兴得不行,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回来的时候,冯玥累了,趴在冯化成背上睡著了。
周蓉走在旁边,看著他们父女俩。
“你背得动吗”
冯化成说:“嗯,平时也有锻炼。”
回到家,把冯玥放床上,盖好被子。两人轻手轻脚出来,坐在客厅里。
周蓉泡了茶,递给他一杯。
“这一年多,太快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蓉说:“茅盾文学奖,副会长,二级作家……你现在该有的都有了。”
冯化成说:“嗯。”
周蓉看著他:“还想写吗”
冯化成想了想:“想。”
周蓉说:“写什么”
冯化成说:“还没想好。”
周蓉笑了。
“慢慢想。”
五月初,《穆斯林的葬礼》出版了。
冯化成拿到样书那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封面素净,印著书名和作者名。他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铅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
周蓉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书,拿起来翻了翻。
“出了”
冯化成点点头。
几天后,反响慢慢来了。
先是评论界。报纸上、杂誌上,陆续有评论文章出来。有人说这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又一高峰”,有人说冯化成“已经超越了所有同代人”,有人说《穆斯林的葬礼》“写透了信仰与命运”。
然后是读者来信。比《芙蓉镇》时还多,一麻袋一麻袋往家里送。信从全国各地来,有北京的,有上海的,有新疆的,有云南的。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学生,有工人。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看醒了,有人说谢谢冯老师,写出了我们心里的话。
冯化成每天看信,看几封,放一边。周蓉帮他分类,把那些特別感动的挑出来,放在他桌上。
有一天,冯玥放学回来,看见客厅堆著好几个麻袋。
“爸,这是什么”
冯化成说:“信。”
冯玥瞪大眼睛:“这么多都是写给你的”
冯化成点点头。
冯玥跑过去,拿起一封信看了看。信封上写著“冯化成老师收”,字歪歪扭扭的。
“爸,你回信吗”
冯化成说:“回不过来。”
冯玥想了想,说:“那我帮你回”
冯化成看了她一眼。
冯玥说:“我写字可好看了。”
冯化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六月,北大的邀请来了。
是中文系主任亲自打的电话,说想请冯化成去做一场讲座,讲讲《穆斯林的葬礼》的创作。
冯化成想了想,答应了。
讲座那天,教室坐满了人,过道里都站著。冯化成进去的时候,掌声响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坐在贵州的山洞里,给周蓉念诗。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北大讲课。
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他话不多,但句句都落在实处。有人问创作灵感,他说多看多想。有人问写作技巧,他说多写多改。有人问《穆斯林的葬礼》里那些人物有没有原型,他说有,但不一定是具体的谁。
结束的时候,掌声比进来时还响。
周蓉坐在最后一排,看著台上的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散场后,好些学生围上来,要签名,要合影。冯化成一一把签了,合了,然后从人群中挤出来。
周蓉在外面等他。
七月,人大的邀请来了。八月,復旦的邀请也来了。之后是南大、武大、中山大学,一场接一场。
冯化成能推的推了,推不掉的去。每场都差不多,台下坐满人,台上他讲,讲完签名合影,然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