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枫心里一紧地收缩,哎呀,晦气啊,估计这就是许珩说的孙厂长。
“孙厂长。”
赵主任点点头,“来看看这个体户的摊位,有点新意。”
孙厂长就粗略扫了一眼,也不细看,嗤笑一声,“新意?老赵,不是我说话直,个体户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无非是模仿、粗制滥造。你看这西装,型都没有,还敢卖四五十?我们厂出口的衬衫,一件才十五块。”
很好,一句话,把他的眼界狭窄,自以为是,暴露得一览无余。
这话刺耳。把我们小梅气得脸直发红,张嫂也没忍住握紧了拳头。
晴枫却笑出来了,笑容亲切,语言锋利,“孙厂长说得对,国营厂实力雄厚,我们个体户比不了。但我们有一点优势,灵活。您厂里做一件衬衫,从设计到生产到销售,可能要三个月。我们看到市场需要什么,三天就能出样。”
她拿起一件酒红色的新潮夹克,“比如这个,现在秋凉了,女性需要一件轻便的外套。但市面上要么是厚重的呢子,要么是单薄的开衫。这件夹克薄厚适中,款式新颖,我们这从有想法到出样,只用了五天。如果市场反馈好,一周内就能批量生产。”
孙厂长冷不丁被噎了一下,盯着夹克看了几眼,嘴上还不肯服软,“花里胡哨的,一点儿都不实用。”
吃不着葡萄酒说葡萄酸的典型表现,同学们可以学习一下这个案例。
“实用不实用,市场说了算。”
晴枫不卑不亢,“孙厂长,要不然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展销会三天,看是我的衣锦系列卖得好,还是贵厂的常规衬衫卖得好。”
晴枫说,“就比销售额。我要是输了,以后绝不在东州做职业装。您要是输了……”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请贵厂的设计科,来我们这儿交流学习一天。”
是的,我,晴枫,热爱打赌。
以小赌大,白蹭你的大厂脸面,踩着你上位。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摊主都看了过来。
小姑娘好大的口气!一个个体户,居然敢跟国营大厂叫板?
孙厂长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笑话!我跟你个小个体户赌?”
心胸狭隘的男人是这样的,一句话不顺耳就受不了了。
“是不敢,还是觉得没必要?”晴枫就坏啊,就拿话激他。
赵主任和稀泥打个圆场,“老孙,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赌就不必了,互相学习嘛。”
孙厂长哼了一声,不领情,“行,赌就赌,怕了你了,好家伙。我就看看你能卖出几件!”
说完他哼七歪八地甩手走了。
赵主任摇大摇其头,摇的跟卜楞卜楞的拨浪鼓一样,对晴枫把声音压低轻声说道,“你说你惹他干嘛?孙国富这人好面子,小心他给你使绊子。”
“谢谢赵主任提醒。”
晴枫笑眯眯地,很领情地样子说,“但我既然要做这行,迟早要面对竞争。躲不掉的。”
赵主任看着这个小年轻,一双眼睛中露出欣赏,“不错,有胆识。这样,下午两点,文化宫小会议室有个新产品推介会,每一个行业选一个代表发言。服装这块……我推荐你去。”
晴枫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眼睛里藏了闪闪的星星,意外之喜啊,“真的?”
“好好准备,十分钟,讲清楚你的产品和理念。”
赵主任拍拍她肩膀,“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他走之后,小梅情绪激动地抓住晴枫的手,恨不得上下蹦起来表达自己的激动,“晴枫姐,你要上台发言了!”
张嫂也兴奋,她们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呢,“让那些看不起个体户的看看!”
晴枫深吸一口气,看向文化宫正厅方向。
那里,东州服装厂的摊位上,孙厂长正跟人说话,偶尔往这边瞥一眼,眼神不善。
“099,帮我调一下八十年代初新产品推介的常用话术和PPT模板,哦不对,现在没有PPT。那就给我整理个发言要点。”
随身ai助理,不用白不用。关键是免费。
“正在检索。建议宿主突出三点,产品创新点、市场定位、社会价值。可准备实物展示。”
晴枫点点点头。她拿出纸笔,立地开始写发言提纲。
中午许珩来了,带了几个饭盒。
田螺姑娘送饭来了。
“听说你跟孙国富杠上了?”他一边分饭一边问。
“消息传这么快呐?”
“展销会就这么丁点儿大。”许珩把筷子递给她,“赵主任跟我通了气,说你有胆色,但也担心你太冒进。”
晴枫专心扒饭,好不容易找个空隙斜他一眼,“许珩,你觉得我冒进吗?”
“有一点。”
许珩诚实地说道,态度坦诚,“但商业竞争就是这样,该亮剑的时候不能退缩。我只是提醒你,孙国富在轻工系统干了二十年,人脉广。明面上他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暗地里……比如找人说你的衣服质量有问题,或者让百货公司不进你的货,这些手段他可使得出来。”
晴枫放下筷子,歪头打量他,“哦,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两点。”
许珩伸出两根手指,“把产品做到无可挑剔,让他挑不出毛病。或者找更大的靠山,不是走后门,是让你的产品被更有影响力的人看到、认可。”
他停顿了一两秒钟吧,“下午的推介会,“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省轻工厅的“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王副厅长会来听。这是一个机会。”
田螺姑娘不仅送饭,还对她的事业很上心,简直送情报。
┗|`O′|┛嗷?“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省厅领导!
吃完饭,她继续修改发言稿。
一点半,赵主任派人来叫她。晴枫拎着一件米色风衣和一件西装裙,跟着去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各厂的代表。
孙国富也在,坐在前排,见她进来,二话不说先冷哼一声。
跟个全自动“哼”声触发机一样。
晴枫被安排在第五个发言。前面四个都是国营厂,讲的都是些扩大产能、提高效益、出口创汇的官话套话,语言正式但枯燥无聊没意思。
等轮到她了。
晴枫站起身,走到台前,没有拿稿子。先展开那件风衣,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是一个体经营者晴枫。”她开口,声音清楚明确,语气沉稳,“我带来的不是产能数字,也不是出口计划,而是一个问题,我们这个时代的女性能穿什么?”
台下安静下来。
看这不一样的阵势,大家把头抬起来了。
“现在市面上,女装要么是灰蓝黑的工装,要么是花哨的连衣裙。上班穿太随意,正式场合穿又不够庄重。”晴枫拿起西装裙,“所以我设计了我们衣锦系列职业装,不是要让女性穿得像个男人,而是让她们,女性同志、女性职工,在职场上有得体、自信、专业的形象。”
她讲剪裁怎么体现女性曲线,讲面料怎么兼顾美观和实用,讲一件好衣服如何给人带来自信。
“可能有人会说,这么贵的衣服,谁买得起?”
晴枫看向台下,“但我相信,随着社会发展,会有越来越多女性走上重要岗位。她们需要,也值得拥有体面的职业装。这不仅仅是生意,也是对这个时代女性的致敬,我们妇女顶起了半边天,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战袍。”
她讲完鞠躬。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响起阵阵响亮的掌声。
赵主任旁边的位置上,一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女领导边鼓掌边问,“老赵,这小姑娘什么背景?”
“是一个纺织厂下岗女工,她说是自学的手艺。”
女领导点点点头,“讲得挺好。产品也实在。会后让她来一趟,我详细问问,了解了解。”
晴枫下台时,孙国富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她一眼。
无能狂怒的人是这样的,就会瞪,晴枫随他去瞪,不痛不痒,不掉一丝皮的。
会后,赵主任叫住她,“晴枫,来来,“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省轻工厅的“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王副厅长要见你。”
晴枫跟着去了旁边的休息室。那位女领导,“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王副厅长,正拿着她那件风衣细看。
“小林是吧?坐。”
“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王副厅长很和蔼,“你这衣服,真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我设计的,不过,同时还有陈阿婆,就是以前上海鸿翔的老师傅,指导制作的。”
“陈师傅我知道,手艺是真好。”
“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王副厅长一边点点头一边说,“你说得对,职业女装是一个空白。省里有些涉外单位的女同志,经常抱怨买不到合适的正装,只能托人从广州、上海带。”
她放下衣服,和蔼地对晴枫说,“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省外贸公司找李经理。他们最近在筹备一个轻工产品出口样品展,如果你的东西能通过质检,可以放到展会上。要是被外商看中……”
晴枫心脏跳动如鼓。出口!这一步可迈得大啊!
她遇到贵人了!今天运气真好!
“谢谢王厅长!我一定好好做!”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王副厅长并不邀功,字迹漂亮大气地写下条子,“但丑话可说前头啊,外贸要求高,尺寸、做工、包装,都有严格标准。你要是做不到,我也不会勉强。”
“我肯定能做到,有您的激励,为了您,我也得拼命做到啊。”
晴枫双手接过来条子,“请您放心。不会丢您推荐我们的脸的。”
走出休息室,晴枫还觉得像在做梦。小梅和张嫂迎上来,急切地问怎么样。
“成了。”
晴枫握着那张条子,语气难掩情绪激动地说,“王厅长让我们去省外贸公司,参加出口样品展。”
如果不是在正式场合,她也要蹦起来了。
闻言两个人欢呼起来。不远处,孙国富正跟人说话,听到晴枫的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下午的展销会,晴枫的摊位前人流不断。
那件被“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王副厅长看过的风衣成了明星产品,好几个人问价。
到闭馆时,她们丁点大的小摊上,职业装卖出三件,常规产品卖出四十多件,全天营业额突破两百块。
对于一个只有六平米、刚开张的个体户来说,这可是一个让人惊讶,不同寻常的成绩。
收拾摊位时,许珩又来了,听说了外贸的事,也替她高兴,“这是不错的跳板。一旦走上外贸,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你怕不怕?”
许珩问,“外贸的要求……”
晴枫挑眉,“我连孙国富都敢怼,还怕做几件衣服?我最大的资本不是手艺,是这股敢闯敢拼的劲头。这比什么技术都宝贵。”
夜幕降临,灯渐渐熄灭了。晴枫锁好摊位,和小梅、张嫂拉着空了一半的板车,但带着鼓鼓的钱包,一起往回走。
街上华灯初上,1984年的东州夜色温柔。
晴枫抬起头看着星空,忽然想起黑风山的夜晚,想起青州城的灯火。
每一个世界都有这样的夜晚,有点疲惫,但收货满分,充满希望。
“晴枫姐,你在想什么?”小梅问。
“在想……”晴枫微微勾起一点嘴角地微笑,“我们的明天会更好。”
板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噜、咕噜噜、辘辘辘辘不断的一串声响,载着一车未尽的梦想,驶向灯火阑珊处。
而更大的世界,正在前方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