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合作(1 / 2)

外贸公司的正式订单传真送到仓库时,晴枫正在调试一台新买的锁边机。

这批货加一块总共货价一万一千四百块钱。

但交货期只有四十五天,逾期一天就要扣货值的5%。

质量标准按样品,每批随机抽检,不合格率超过3%,就直接整批退货。

“一万一千四……”

小梅念着数字,手指都在发抖,“晴枫姐,咱们……接吗?”

仓库里一片寂静。

女工们纷纷围拢过来,把晴枫围在中间。

看着那张薄薄的传真纸,眼神里既有兴奋,更有惶恐和担忧。

三百件,四十五天,意味着他们每天至少要完成七件,而她们现在的日产量,是四件。

这还不算面料采购、辅料准备、包装运输的时间。

晴枫放下手里的活,擦掉手上的机油。

她拿起传真,逐字逐句看完,果断地决定,“接。”

就一个字,说的斩钉截铁。

“可是姐,”

林峰刚从学校过来,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急了,“咱们就七个人,七台机器,这怎么做得完?而且孙厂长那边……”

“孙国富怎么了?”晴枫转过头问他。

林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被揉的皱巴巴的纸,“今天放学,我在厂门口看到这个。”

是一张油印的招工启事,“东州服装厂扩招熟练缝纫工,月薪五十起,包吃包住,表现优秀的员工可转为正式工。”

落款正是东州服装厂劳资科。

“他这是在挖人。”

张嫂的脸色有点发白,一下子就虚了,“昨天李姐还跟我嘀咕过哦,说她家小姑子也想去试试噻……”

刘婶也叹气,“我娘家侄女也问了嘞。个么国营厂啊,铁饭碗呀,谁不想要呀?”

压力像是深海以下的水的压强,从四面八方涌来。

产能不足、人员可能流失、竞争对手围剿……

种种问题和风险,而晴枫只有四十五天。

她走到仓库中央,目光扫过身前每一个人的脸,或担忧,或紧张,或退缩,或倔强的脸,“大家怎么想?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毕竟是国营厂的铁饭碗,确实很吸引人,大家都理解。”

女工们面面相觑,真要让她们走,她们这会儿也下不了决心抛弃一起奋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的团队集体。

人群窃窃私语片刻,小梅第一个站出来,“我不走!晴枫姐,我从摆摊就跟着你,你教我手艺,教我记账,还让我去省城见世面,晴枫姐拿我们当自己人,带我们进步,带我们赚钱,国营厂能给这些吗?”

张嫂咬咬牙,也跟着说,“我也不走。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那厂子里什么样,我能不清楚吗?到头来工资都发不出,关键时刻还不是晴枫帮了咱们一把。跟着晴枫,我上个月挣了四十二块,比在厂里多一倍!”

李姐犹豫着,“可是……三百件啊……”

“三百件是难。”

晴枫接过来话,“但做成了,咱们可就不是小作坊了,咱们就是能接外贸订单的正规厂子。到时候,咱们每一个人都是元老,工资不会比国营厂低,还可能更高。”

她这个时候停顿了一下,也坦然把风险和坏处告诉大家,不藏私,“当然,风险也有。如果咱们做砸了,那就赔钱,大家散伙。所以我也不强留大家,大家自己选。”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啊不是,反正大家面面相觑地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缝纫机上的灰尘在阳光里缓缓飘浮,在空气中形成了漂亮的丁达尔效应。

刘婶忽然开口,“我也要留下。我都五十岁了,国营厂也不会要我喽。在这儿呀,我管质检,大家还能叫我一声刘师傅呀,这份尊重,钱可买不来呀。”

王姨也跟着点点头,“个么我也是。我家那口子老头子瘫在床上,国营厂还得要坐班,我可走不开。在这儿,我还能把活拿回家做,两头不耽误。”

五个老姐妹陆续都表了态。只剩下李姐。

大家纷纷看向她。

她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我吧……我也不想……可是我家那口子说,国营厂稳定……有面子……”

“理解。”晴枫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个时候社会风气如此,也很正常,“没事儿啊李姐,没事儿的,你今天把手上活做完,工钱保证一分不差地给你结清。以后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欢迎。”

李姐眼圈红了,默默低头去收拾东西。

走了两个,现在她们这还剩六个人,六台机器。

“现在说正事。”晴枫邦邦邦邦邦的敲邦邦邦邦邦的敲黑板,“三百件,四十五天。每天七件。”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一个人一天工作十小时,最多做三件。六个人,十八件。理论上是够的。”

“但那是理论!”

张嫂急着反驳,“还有辅料准备、机器维修、返工……而且咱们现在一天才四件!”

“所以咱们现在的工作形式需要一点改变。”

晴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图,“首先就是要把分工给细化了。刘婶,你就专们负责裁剪,你手快,一天能裁二十件。张嫂、小梅、王姨你们三个就专门负责缝衣服,这一块儿咱们每一个人每天目标缝三件,要求高了所以咱们每天做的数量往下降一降。至于我,我负责成衣的整体熨烫烫,还有一部分的缝制。灵活调整吧,到时候看哪一块缺人,我就顶上去。陈阿婆就光负责指导关键的工序,是我们的指导顾问。”

“下一个就是流程优化。之后咱们就取消单件流了,给改成小批量的流水线,刘婶一次裁十件,裁好传给缝制组,缝制组完成一个部位就传给下一个人,就像生产线一样。每一个人光负责一部分工作,难度降低,做熟了之后,效率自然就上去了。”

“接下来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

晴枫这个时候停顿了一下,吐出一个词,“外协。”

“外协?”女工们不懂这个词儿,没听说过呀。

“外协嘞,就是把一部分简单的工序,外包给其他人做。”

晴枫给她们解释,“比如锁扣眼、钉纽扣、缝标签,这些不需要太高技术难度,可以找厂里其他会针线的女工,按件计算报酬。她们在家就能做,不耽误照顾家里,还能赚点零花钱。”

小梅眼睛一亮,“这个好哇这个好!我就知道有好几个阿姨手艺不错,就是家里走不开!”

“但是质量怎么控制?”

刘婶还是担心,“万一做坏了……”

这确实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这就需要统一培训,统一发料,统一验收标准。”

晴枫说,“每一个外协工都要先来仓库学半天,等考核合格才能领活。做坏一件,扣一件工钱,三次不合格,直接取消资格。”

她看向众人,“这样一来,咱们核心团队就只需要专心做技术含量高的部分,简单工序扩散出去。大家伙加点劲,齐心协力一起干,干的好了产能可以翻倍。”

“那材料呢?”

张嫂问,“三百件西装裙,光面料就要六百米,还有衬布、纽扣、拉链……咱们的钱还够吗?”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钱够不够,不仅是够不够买材料的问题,更是现金流水健不健康,能不能发出工资的问题。

晴枫手头所有的钱,这几个月赚的、许珩借的、加上王科长付的订金,总共两千四百块。

连买面料都不够。

“面料我去谈,咱们买的多,可以谈谈折扣。”

晴枫说,“许珩介绍的那个省纺织三厂,可以赊销一部分。另外,我打算找其他布商,用订单做抵押,分期付款。”

正说着,仓库门被推开。许珩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女人一头整齐的短发,上身白衬衫,下身卡其裤,背着一个皮包,气质干练。

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目光尖锐锋利干脆。

“晴枫,这位是周敏。”

许珩向众人做介绍,“她是返城知青,之前在黑江建设兵团管过被服厂。现在自己在城南做服装加工,听说你接了外贸单,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

周敏伸手,态度很友好,“晴枫是吧?听说你做得不错。”

晴枫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糙,是常年干活的手,“周姐过奖。你在兵团管过被服厂?”

“嗯,一个百十号人的厂子,一年能出几万套军装。”

周敏语气平淡,不觉得曾经的经历是什么骄傲的事,“回来以后,找不到工作,就干脆自己干了。但都是零散活,养家糊口而已。”

她走到样品区,拿起一件西装裙,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这做工,比我们当年做军装细多了。是外贸单?”

“对,一共三百件,四十五天交货。”

周敏挑眉,“就你这几个人?”

“正在想办法。”

晴枫简单说了分工和外协的思路。

周敏听完,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咱们思路很对,但这个规模吧太小了。外协?你要是光找十个八个的家庭妇女,她们一天能做多少?三十件顶天了。而且质量和产量都难以控制,今天孩子病了,明天婆婆住院,说停工就停工。”

她放下衣服,“我有个建议,搞个生产合作社。”

这个词让晴枫心头一动。在黑风寨,她搞过互助社。在青州,她推动过社仓法。

合作社,是类似的思路,也是时代曾经成功的脚印。

“怎么说?”

“我在兵团时,各连队都有被服组,但忙闲说不定的呀,不均匀。后来团里搞了被服生产合作社,把各连的缝纫机、熟练工集中起来,统一接单,统一分配,统一结算。这样一来效率一下子就提高了三成。”

周敏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你现在的情况类似,东州做服装加工的个体户,不止你一家。光我知道的就有七八个,都是返城知青、下岗女工,体量不大,都是三五个人,一两台机器,接点零活,饿不死也吃不饱。”

她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圈,“你、我、城西的老王、城北的小赵妹子……大家各干各的,互相抢活,彼此压价格,最后谁都赚不到钱。但如果我们能联合起来,”

她在几个圈之间画了条线连起来,“你接了大单,自己做不完,可以分给合作社的成员。按统一的标准、统一的工价,你做技术指导和质量控制,他们出人工和设备。等交货后,利润按贡献分配。”

晴枫眼睛跟个小灯泡一样噌的亮了起来,这主意不错,“就像……一个生产联盟?”

“对。”

周敏点点头,“但有几个前提。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有核心厂,负责接单、设计、质检,也就是你的厂子。第二就是,要有统一标准,不能你做你的样,他做他的型。第三是,在最开头就得要有公平的分配机制,不能让出力多的吃亏,不然没人服你,更没人愿意跟着你干。”

她看向晴枫,“你敢牵头吗?”

所有人都定定地看着晴枫。这个提议太大胆了,联合竞争对手,分享订单,还要建立一套管理制度。

成功了,可能一下子就打开了新局面。失败了,很可能被反噬,连现在的温饱也失去了。

晴枫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街道上骑自行车的人流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1984年的东州,个体经济像雨后春笋,但都是单打独斗。合作,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风险。

“周姐。”

她转过身来,“你说的合作社,有章程吗?”

“有。”

周敏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在兵团时起草过,回城后改了几稿。你可以先看看。”

晴枫接过来。笔记本上是工整的钢笔字,条理清楚明确,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