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检查(2 / 2)

陈阿婆坐镇关键工序,谁做的袖子弧度不对,谁装的领子歪了零点一厘米,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场拆了重做。老太太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有件她亲自归拔的肩部,她觉得还不够“活”,硬是拆了烫了三遍。

到交货前三天,三百件西装裙全部完成。晴枫带着刘婶、陈阿婆、周敏,又随机抽检了五十件。

四十九件合格,只有一件不合格,不合格的那个是袖窿里衬有个线头儿没剪干净。

“这谁做的?”晴枫挑出来问。

张嫂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我……我太着急了噻……”

“线头剪了,再重新全部检查一遍衣服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晴枫把衣服递给她,“张嫂,你是老工人,不该犯这种错误。这次不扣钱,但大家要都听好了记住了啊,线头事小,但代表的是咱们的态度。态度不端正,手艺再好也白搭,因为人家就根本不信任咱们了,不给咱们单子,咱们就挣不着钱了。”

张嫂重重点点头,抱着衣服去返工了。

交货倒数第二天,她们又做了一次模拟抽查,从剩下没检查过的衣服里随机抽取一百件,刘婶、晴枫、周敏、陈阿婆四个人再次各检查一遍,一衣四审。

第一件,通过。

第二件,通过。

……

第十件,晴枫停住了。她用镊子从袖窿里夹出一根线头,不到一厘米,藏在接缝处。

“这个。”她放到托盘里。

刘婶脸色煞白,那可是她检查过的!

第十一件到第二十件,全部通过。

第二十一件,陈阿婆又停住了,胸省有一针跳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百件查完,找出四个瑕疵。

合格率96%。但是不行。

不合格率4%,已经超过了合同规定。

如果这是正式检查,她们就已经被淘汰了。

她们这么多人四十五天的努力会全部付诸东流。

晴枫转过身体,面向女工们,“都听到了?一天时间,三百件全部重检。现在,分组,刘婶带一队查左半区,周姐带一队查右半区,我查关键部位。发现问题的,当场返工。今晚,所有人加班。”

没人抱怨。大家默默散开,搬箱子,拆包装,一件件检查。

灯光下,女工们埋头工作,只有翻动衣服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午夜时分,小梅忽然喊,“晴枫姐!这件有问题!”

是一件米色西装裙,后背的衬布拼接处有细微的起皱,是熨烫时温度不均导致的。

“还有这件!”张嫂也喊,“扣眼锁得有点毛!”

问题一件件被翻出来。到凌晨三点,总共找出十二件有瑕疵的,都是极细微的问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返工。”晴枫挽起袖子,“刘婶,你带三个人拆衬布。周姐,你带三个人重新熨烫。其他人继续检查剩下的。”

锤子声、熨斗声、缝纫机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楚明确。

等到等到天色快亮的时候,十二件全部返工完成。晴枫带着陈阿婆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无误。

“装箱。”

女工们手脚麻利地重新包装、封箱。当最后一箱胶带贴好时,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一样颜色的晨光。

雨停了,晨光熹微。

大家忙了一晚上,晴枫给所有人放了假,让大家回去补觉,自己睡了一上午,还是不放心,又自己一个人回到仓库。

三百件衣服,已经分别打包装好,箱子上贴着中英文标签。

她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一件,对着灯光细看,没问题。

藏青色的毛涤纶泛着柔光,肩线挺拔,腰身合度。这些衣服是她和二十多个姐妹,用四十五天时间,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不放心,从衣服中又随机抽了几件衣服,都没发现问题。

她把衣服放回箱子,封好胶带。

从布头到西装,从地摊到外贸,从单打独斗到合作社……这条路,她走出来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堆积如山的纸箱上,像一座小小的城池。

明天,这座她们的小城池将接受检验。

验货那一天,天空飘起了细雨。

外贸公司仓库外的空地上,三百件西装裙被随机抽出三十件,一字排开。港商派来的陈师傅六十多岁,精瘦,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放大镜和游标卡尺。

李经理、王工陪同,晴枫和周敏站在一旁。二十多个女工挤在仓库门口,屏息看着。

陈师傅不说话,只是检查。一件衣服要查十多分钟,量尺寸、看线迹、摸衬布、对色差、把衣服里外翻过来,看内衬的做工。

晴枫的心紧紧绷着,人家不愧是专门的检查师傅,检查的工具比她们齐全,检查的手续也多,看得也比她们仔细。

不知道有没有她们没发现的问题。

许久过去,抽出的三十件终于全部检查完毕。

全部合格!

“女同志们,可以了。”

他在验收单上签字,笑着说,“这批货,我们收下了。”

掌声响起。女工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四十五天的煎熬,终于换来这一纸签字。

李经理把晴枫叫到一边,“小林,陈师傅很满意。港商那边,可能会下后续订单。另外……”

她轻声说道,“省外贸公司计划在秋季广交会设个体经济展区,我推荐了你们。如果能上广交会,那就是真正走出去了。”

广交会。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

那是无数企业梦寐以求的平台。

晴枫用力攥紧拳头,“谢谢李经理。我们一定好好准备。”

“先把这批货发走再说。”

李经理拍拍她肩膀,“货款一周内到账。另外,陈师傅有个私人请求,他想见见做这批衣服的老师傅。”

陈阿婆被请过来时,还有些局促。

陈师傅看到她,眼睛一亮,“阿婆,这归拔的手艺……是上海鸿翔的路子吧?”

“你……你看得出来?”陈阿婆惊讶。

“我年轻时在香港造寸当学徒,师傅就是鸿翔出来的。”

陈师傅难得露出笑容,“这肩部的活气,只有老手艺人才做得出来。阿婆,有没有兴趣……带徒弟?把这手艺传下去?”

陈阿婆看向晴枫。晴枫点点头,“阿婆,您愿意教,合作社出钱,办个培训班。不只教咱们的人,也教外面想学的。”

“好……好!”

陈阿婆眼睛湿润,“我这手艺,总算……没白费哟。”

送走所有人,等晴枫回到仓库。女工们还没散,都在等着她。

“晴枫姐,货款什么时候到?”小梅问。

“一周内。”

晴枫说,“按股份分红。另外,每人二十块奖金,今天下班前发。”

欢呼声大的几乎要掀翻屋顶。

晴枫走到黑板前,擦掉“300件,45天”的字样,写下新的目标,秋季广交会。

“姐妹们,这批货做成了,但路还长。省外贸公司推荐我们去广交会,那是面向全世界的舞台。如果我们能站上去,接到的就不只是三百件的单子,可能是三千件、三万件。”

她转过身体,目光灼灼,“但要去广交会,咱们得做得更好。设备要更新,技术要提升,管理要更规范。所以接下来,合作社要改革。”

“怎么改?”老王问。

“股份制正式化。”

晴枫说,“大家按之前的股份,签正式协议。公共基金留一部分,剩下的钱,咱们买新设备,锁眼机、钉扣机、蒸汽熨台。还要建培训室,请陈阿婆、请轻工学院的老师,系统教大家手艺。”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愿意继续跟的,留下。想退出的,可以按股份折现。但我把话放这儿,留下的人,将来分到的,不止是工钱,还有合作社的股份红利。咱们一起,把这个牌子做起来。”

没有犹豫。所有人举手,“我留下!”

阳光彻底冲破云层,照进仓库。三百个空纸箱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而新的征程,已经在那片光明中,徐徐展开。

是的。这条路,她走出来了。而且,还要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