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枫又去找到周敏对她说,“这段时间咱们任务重,安排食堂每天加一个肉菜。晚上加班的,都给发夜宵补贴。人不能累垮了。”
温情与严格,在她的管理上统一。
三个月后,第一批货发往深圳港口。
集装箱装车那一天,公司所有人都来送行。
看着货车驶出院子,小梅忽然哭了,“晴枫姐,我……我想起咱们第一次摆摊,被“架空世界背景,与现实无关的”市管办追着跑……”
“想起你拿着五块钱去省城买色卡,回来时鞋底都磨破了。”张嫂接话。
“想起老王师傅带着徒弟熬夜返工……”刘婶抹眼睛。
晴枫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暖流。
货款到账那一天,公司开了第二次分红大会。
十五万货款,扣除所有成本,净利润四万八。
按公司章程,百分之三十分红,一万四千四。百分之二十发展基金,九千六。百分之十的员工福利,四千八。
剩下的留作流动资金。
股东们按股份领钱。
老王拿到分红加工资,总共三百二十块,是他过去在国营厂半年的收入。老师傅手抖着数钱,数着数着,老泪纵横。
“我老王……这辈子值了。”
公司稳步发展,晴枫开始布局更长远的计划。
1986年,她做了三件事情,
注册了锦绣商标,提前布局,避免未来做大了被人抄袭的扯皮。
建立了锦绣工艺培训学校。聘请陈阿婆、老王当名誉校长,面向全社会招生,教授服装裁剪、缝制、设计。不仅学费低廉,而且对贫困家庭子女免费。如果成绩优秀,毕业后可以优先进入她们公司。学校第一批招了三十个学员,大半数是女孩。
“手艺传下去,比赚钱重要。”晴枫在开学典礼上说,“我希望有一天,东州能成为服装手艺之乡,每一个想学手艺的人,都有地方学,有路可走。”
设立了女性创业基金。从公司利润中每年提取百分之五,低息甚至无息借贷给想创业的妇女。第一个申请者是一个下岗女工,想开个裁缝铺,晴枫批了五百块启动资金。
“林总,您不怕她还不上?”小梅问。
“还不上就慢慢还。”
晴枫说,“但我们要帮她,教她记账,教她经营,教她怎么把铺子开起来。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都好了,才是真好。”
“这些人如果成功了,以后也会是我们的同盟,这样我们能把路越走越宽。”
1987年,锦绣品牌第一次参加BJ服装博览会。
晴枫带去了新设计的“锦绣·四季”系列。春夏秋冬四个色系,对应四款改良中式服装。展位设计成江南庭院风格。
有一次,一个银发的外国老太太在展位前停留了很久。
她抚摸着那件枫红色的长衫,用流利的中文说,“这个颜色……让我想起年轻时在苏州看到的枫桥。”
晴枫上前,“您在中国生活过?”
“五十年代,我在BJ留学。”
老太太微微勾起一点嘴角地微笑,“后来回法国开了家小店,专门卖东方风格的服饰。你的设计很好。传统但不陈旧。现代但不轻浮。”
她留下名片,伊莎贝尔·杜邦,是巴黎一家叫“东方韵”的品牌精品店的创始人。
一个月后,来自法国的订单到了,四季系列各五十件,要求三个月内交货,价格比广交会订单高出百分之二十。
“这是真正进入欧洲市场的机会。”
晴枫对设计团队说,“但欧洲人尤其是法国人对品质要求更高。我们要做得更好。”
她派小梅去苏州、杭州,找最好的绣娘,研究苏绣、杭绣在现代服装上的应用。
又让周敏联系上海的老纺织厂,定制了一批提花缎、织锦缎。
“成本会增加百分之三十。”小梅核算后汇报。
“值得。”晴枫说,“我们要让欧洲人看到,中国不只有廉价劳动力,还有千年传承的工艺和美。”
1988年秋天,晴枫在公司年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
“明年,我满三十岁。”
她站在台上,声音平静,“来东州五年,从摆地摊到办公司,该做的,我想我都做了。所以,我决定退居二线。”
台下哗然。
“晴枫姐,你要走?你不管我们了?”小梅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走,是换个位置。”
晴枫微微勾起一点微笑,“公司现在有周敏、有你、有张嫂、刘婶、老王师傅……你们都能独当一面了。我打算把总经理的位置交给周敏,以后管战略,但不管具体事务了。”
她看向周敏,“周姐,你敢接吗?”
周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敢。”
“好。”
晴枫点点头,“从明年一月起,周敏任总经理,小梅任副总经理兼设计总监,张嫂任生产总监,刘婶任后勤总监……老王师傅,您当技术总监。公司日常运营,你们商量着来。大事,开董事会吧。”
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我退下来,是要做另一件事情,把女性创业基金做大。不仅仅借钱,还要培训,要指导,要帮助更多姐妹站起来。这件事情,比管一个公司更重要。”
掌声响起,经久不息。
那一天晚上,晴枫最后一个离开公司。她走过熟悉的车间,抚摸那些缝纫机,查看墙上贴的生产计划表,最后停在样品室。
灯光下,“锦绣·四季”系列挂在人台上,安静而美丽。枫红色的长衫上,苏绣的枫叶脉络分明,仿佛真的在秋风中摇曳。
五年过去了。
五年好像是很长,又好像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