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红热(2 / 2)

推门进去时,晴枫先闻到的是旧羊皮纸、草药和一丝酒混合的气味。

房间不大,顶天立地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卷轴和手抄本。

壁炉里燃着火,老神父安德鲁坐在炉边的扶手椅里,膝盖上盖着羊毛毯,慈祥的像是中世纪油画中走出来的老人。

他比晨祷时看起来更苍老沧桑藏着年龄的刻印。他今年六十五岁,痛风让他的右脚肿胀,只能搭在小凳上。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尖锐锋利,能像解剖刀一样切开表象,直达核心。

“关上门。”他说。

许珩合上门,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安德鲁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马丁铁匠的儿子,你看过了?”

许珩回复:“看了。是红热病,需要立刻治疗。”

“凯瑟琳,你知道怎么治吗?”

“柳树皮煎剂退热,酒精擦身降温,保持通风和清洁饮水。”

晴枫回答得很简洁,“如果喉部肿胀严重,甚至可能需要切开气管,但我没有工具。”

安德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你会切开气管?”

“父亲笔记里有描述。但我没实际操作过。”

许珩忽然开口,“我在藏书楼找到一本阿拉伯医书的手抄本,里面有气管切开术的图示。如果必要,我可以协助。”

但其实不必切开,到那一步在这个很难做到无菌环境的时代,只是赌命而已,存活率很低。

安德鲁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光的影子在他脸上跳动。

安德鲁看着她们,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那是一个疲惫的、带着讽刺的笑容,“我年轻的时候,在王宫当御医。国王的弟弟得了一种怪病,发热、咳血、皮肤出现紫斑。我建议隔离、清洁、用金盏花和蜂蜜敷伤口。但主教说这是恶魔附体,要做驱魔仪式。”

他端起手边的木杯,喝了一口里面深色的液体,晴枫闻到药酒的味道。

“驱魔做了三天,病人死了。然后他们说是因为我的不虔诚影响了仪式效果。”

安德鲁放下杯子,“我被贬到这里,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里,我看着产妇因为接生婆手不干净死于产褥热,看着孩子因为一点伤口感染败血症,看着人们宁愿喝圣水也不愿洗手,因为水是冷的,而圣水至少是神圣的。”

他站起身,虽然跛脚,但背脊挺直,“地下储藏室,菲奥娜修女,你知道在哪里。钥匙在左边书架第三排的《圣奥古斯丁忏悔录》后面。需要什么药材,去药草园取。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器具,”

他看向晴枫,“你有二十金币,对吧?”

晴枫的瞳孔受惊般微微紧缩。

“别紧张。”安德鲁摆了摆手,“你父亲是我旧友。他战死前给我写过信,说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就把那个原主父亲留下的匣子给你。看来他预见到了今天。”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王都铁匠铺的名单。标星号的两家,店主欠我人情。你们可以订制工具,但要说是我要的,研究古代医学文献需要复原器械,这个理由教会勉强能接受。”

许珩接过来名单,快速扫过,“止血钳、缝合针、手术刀……这些都需要。还有蒸馏设备需要改进,现在的冷凝管效率太低。”

“一步一步来。”

安德鲁坐回椅子,“今晚先救那个孩子。如果你们能成功,我们再谈下一步。”

外面很有很多在病痛中挣扎但贫穷得不到救治的贫民。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去吧。晚祷钟声已经响过,不会有人去地下储藏室。但记住了,如果守卫问起,就说在帮我整理古籍。”

“谢谢您,神父。”晴枫说。

安德鲁没有睁眼,“别谢我。我只是……厌倦了看着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