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行会(2 / 2)

处理完伤口,她们给老师傅喂了柳树皮煎剂退热,又用酒精擦拭身体降温。老人始终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

“今晚我守夜。”

许珩说,“你去休息。明天如果他的烧开始退,就有希望。”

晴枫点点头。她走出小屋时,雪又下大了。马丁和两个铁匠蹲在屋檐下,看见她出来,同时站起身。

“怎么样?”

马丁问,声音紧绷。

“伤口处理了,但要看今晚。”晴枫实话实说,“你们回去吧,明天再来。”

马丁没动。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塞给晴枫,“这是行会凑的。不多,但……”

晴枫打开布袋,里面是零零散散的铜币,还有几小块碎银。大约值两三个金币。这是工匠们从牙缝里省出的救命钱。

“药钱已经付过了。”

她把布袋推回去,“这些,等老师傅好了,给他买营养的东西。他需要肉汤,鸡蛋,如果可能的话,他需要吃肉。”

马丁的手在抖。这个在铁砧前挥锤几十年都不变色的汉子,此刻眼眶发红。

“修女,”

他声音沙哑,“如果……如果老皮匠能活,行会三十七个匠户,这辈子都记你们的恩。”

不只是“我”,是“行会三十七个匠户”。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潜在的用情义链接的网络。

晴枫看着马丁,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想在王都开一家小诊所,专门给工匠和他们的家人看病。行会能提供什么帮助?”

马丁愣住了一会儿。他思考片刻,说,“地方。行会在南城墙附近有一处旧仓库,位置很偏,不太起眼,而且地方够大,屋顶还结实,下暴风雪也不怕。如果你们需要,可以低价租给你们。”

“最重要的是,巡夜的守卫队长,他儿子的腿伤是我给打的夹板。”

马丁说,“还有菜市口的屠夫、酒馆的老板、运水车的车夫……工匠行会可能没钱没权,但有人,有很多欠着彼此人情的人。”

晴枫明白了。在这个权力和金钱统治的世界底层,还有另一套运行规则,人情、手艺、底层人也有情底层人也有义。

在贵族注意不到的社会底层,劳动人民有自己的智慧和生存方式。

而这,可能是她们最需要的保护网。

“等我的消息。”她说。

马丁重重点点头,带着两个年轻铁匠消失在雪夜中。

晴枫没有立刻回房间。她站在庭院里,任由雪花落在头发和肩头。

小屋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许珩在里面守着生死未卜的老人。藏书楼的地下室,莉亚和玛丽可能还在处理明天要用的药材。

北境商人哈尔的马车正驶出城门,带着新的可能。

而她站在这里,脑子里不停地围绕工坊、诊所、北境市场、十万金币思考打转。

变革像一场雪,开始时只是零星几点,无人注意。但一旦开始,就会越下越密,直到覆盖一切可见的路径和方法,直到旧的足迹被掩埋,直到世界变成一片等待新脚印的纯白。

她呼出一口白气,转过身体走向自己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