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监察(2 / 2)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明显是在给她报信提示。

许珩迅速收起正在抄录的羊皮纸,把原件卷好,用麻绳重新捆上,放回原处。

然后把抄录的纸张一把塞进怀里,整理了一下桌面,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正常的阅读。

几秒钟后,一个年长的修士提着灯笼走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深色的修士袍下摆扫过石地。

“托马斯,这么晚还在工作?”他的目光在图书馆里扫视。

“是的,约翰修士。”

托马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院长交代的医书抄录任务很非常紧急的。而且,我也想多学一点,也许能帮到安德鲁神父。”

约翰修士点了点点头,目光落在许珩身上,“这位是?”

“圣玛利亚修道院的菲奥娜修女。”

托马斯解释,“安德鲁神父派她来查阅一些医书资料,安德鲁神父求生意志非常顽强,神父也想为自己的治疗尽一些力。”

这个理由很聪明。

约翰修士的表情缓和了些,“愿主赐福安德鲁神父。不过图书馆规定,非本院修士夜间不得留宿。”

“我们正准备离开。”

许珩站起身,微微弯腰欠身,“感谢您的允许,感谢您的仁慈,约翰修士。这些知识对安德鲁神父的治疗很有帮助。”

约翰修士点了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提着灯笼又巡视了一圈,确认一切正常后,转过身体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行渐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托马斯松了口气,快步走回来,“我们必须走了。巡夜的修士每两个小时会来一次,下次就没这么容易应付了。”

许珩迅速收拾好东西。她把抄录的纸张小心地叠好,藏在长袍内侧的口袋里。

托马斯整理好他们动过的书,放回书架原处。

离开图书馆时,夜色已深。圣约翰修道院的庭院里空无一人。

托马斯送许珩到侧门。

临别前,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菲奥娜修女,那卷书您抄录的内容,请一定小心。如果被教会发现我们接触这类不洁的知识,”

去教会的爹的不结,许珩腹诽。

“我知道。”

许珩说,“但有时候,救人的知识和所谓不洁的界限,并不像教会说的那么清楚明确。”

托马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艾玛今天呼吸好多了。她说这是一个月来第一次能躺着睡一整觉。所以无论那卷书来自哪里,如果它能救人,我相信上帝会理解的。”

他打开侧门,目送许珩融入夜色。门轻轻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书。

回圣玛利亚修道院的路上,许珩走得很急。怀里的羊皮纸贴着胸口,像一块燃烧的炭,烫着她的皮肤,也烫着她的心。那些古老的文字在她脑中回旋,“初露有毒,弃之。中露色如琥珀,乃药之精华”。

如果这个方法真的有效,她们就离安全提取金印草有效成分更近了一大步。但问题在于,羊皮卷上记载的方法是“以酒萃取”,而她们一直用的是酒精。葡萄酒中的酒精浓度远低于她们自制的蒸馏酒精,这会不会影响萃取效率?还有“三沸三凝”的具体温度和时间控制,都没有详细说明。

她需要立刻试验。

但当她匆匆赶回工坊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工坊里满屋子的灯啊火啊的都通明,可亮堂了,但异常安静。玛丽和莉亚站在工作台边,低着头,神情紧张万分,焦躁地控制不住做一些小动作。安娜和贝拉不在,她们通常这个时候应该在做最后的清洁工作。

而站在工坊中央的,是一个许珩从未见过的男人。

他大约四十岁,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质地比普通修士的袍子精细,领口和袖口有银线绣的简单纹样。面容瘦削,鹰钩鼻,薄嘴唇,一双灰色的眼睛尖锐锋利如刀,正缓缓扫视着工坊里的一切,蒸馏设备、整齐排列的药瓶、墙上的解剖图、工作台上的试验记录。

“这位是主教区的监察修士,是卢卡斯大人。”

玛丽小声介绍,声音里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他,他听说我们修道院在制作药品,特意前来,视察。”

修女们面对这些大人物总是天然感觉害怕。

卢卡斯转过身,目光落在刚刚进门的许珩身上。

“你就是菲奥娜修女?负责这里的工作?”

“日安卢卡斯大人,是我。”

许珩神神情恭顺,仪态优雅,完全就是模范修女的样子。

不得不说,许珩真的很会扮演女人,她兼职比晴枫更像女生。

监察修士,这是教会监督各地修道院是否遵守教规的职位,权力很大,可以直接向主教汇报。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

“很有意思。”

卢卡斯意味不明地短促笑一声,走到蒸馏设备前,手指抚过铜制的冷凝管,“修女不在祈祷室侍奉我们的主,却在这里摆弄这些炼金术士的玩意儿。谁能告诉我,这是谁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

安德鲁神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苍白,背挺得很直。

深色的神父袍裹着他瘦削的身躯,手里拄着一根简单的木杖,这是他最近才开始用的,因为体力不济他不得不拄拐给自己力量支撑。

“卢卡斯修士,好久不见。”

安德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楚明确,“如果我没记错,二十年前你在王宫当书记官时,我们见过几面。”

卢卡斯的眉头微微挑起,“安德鲁神父。确实好久不见。听说您病了,我本应早些来探望的,怠慢您了。”

没听出来他哪儿感觉怠慢了,但神父是个体面人。

“不必客气。”

安德鲁慢慢走进工坊,每一步都显得吃力,多年累积的气势不减,“至于这里的工作,是我批准的。圣玛利亚修道院年久失修,捐赠日益减少,我们需要一些额外的收入来维持。制作简单的草药制剂,出售给需要的信徒,既行善举,也能贴补开支。这并不违反教规。”

“简单的草药制剂?”

卢卡斯拿起一瓶贴着银色蔷薇标签的喘息粉,打开闻了闻,“这些可不是简单的草药。而且我听说,你们治好了格西苍鹰伯爵小姐的喘症?还治好了铁匠行会的工人?这已经超出了简单制剂的范围,更像是,行医吧。”

他的目光转过身体面向墙上的解剖图,“还有这个。如果我没看错,这是人体内脏的图示。修女研究这个,合适吗?”

去你爹的不合适。

空气凝滞了,一时之间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