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赵长今再次踏上,曾经遇到沈小棠的地方,內心只有股浪一般的滚盪,万老师在得知事情有挽回的余地后,不再发脾气,把社团排练的事情交代给王禪,又赵长今坐上车子,赶去目的地。
当沈小棠的大伯颤颤巍巍地出现在地面两人面前时,赵长今感慨时间无情,他见过这个老人,在那场遥远的婚礼上,那时他的背还没有这么弯曲的厉害,额前髮际没有这么稀疏,嘴也没有这么瘪,那只贴在脸旁的耳朵也没有那么像干扁豆,褶皱的皮肤不似以前那么健康的黑亮,而是病態的灰暗,他来接赵长今两人时,依旧穿著草鞋,儘管家里的儿子已经有足够的钱给他买很多双新鞋子,他就是喜欢穿著那款老旧之后又重新老旧的草鞋,到处游走四方,他的这一生是靠这双草鞋走过来的,他捨不得旧了又新,新了又旧的老伙伴,除此之外,他的老菸斗也从未离开过他,他的牙齿更加黑黄,家里人曾给他买过很多香菸,他却放到角落里生了灰尘,自己偏爱老土烟,自己喜欢卷草地上隨意的乾草渣或者隨处可见的树叶,儘管那不叫烟,他却喜欢它们在烟抖里冒著火星子,亮起来又暗淡下去的模样,再將它们这一生最后的灵魂从嘴巴里吐出来,最后变成一抹白茫茫,消失在空中。
万老师看到沈小棠的大伯时,也感嘆他是大山里巍峨的魂,是山间古老的精灵,他身上披著棕树叶编制的蓑衣,头上带著尖尖长的帽子,嘴里吧嗒著菸斗,朝她走来,褶皱里卡著笑意盈盈,她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往事在鼻子上发酵许久,有股浓烈的酸味!
“你是万老师嘛,两个穿的巴巴板板嘞,一看就是城里头嘞人!”大伯继续吧嗒著菸斗。
“老哥,我是沈小棠的老师,这是我学生,我们打过电话的!”万老师急忙解释。
“唵……你说哪样”他把头偏著靠近万老师。
“我们是沈小棠介绍过来的,打过电话的!”她声音提高了许多。
“棠棠啊,晓得勒,晓得勒,我耳朵不好,聋球得很,你们跟我走嘛!”大伯吧嗒一口烟又凑到万老师和赵长今的跟前。
“好,好,麻烦了!”赵长今大声比画著说。
“我耳朵聋哑得很,听不见,走嘛,走嘛,在那边卡卡头去,我带你们去!”他说著又吧嗒著菸斗,弯著腰,蓑衣上的水珠顺著纤细的棕毛,滴到地上,滑落出一道人生。
他走在前面,赵长今和万老师,跟在后面,一路看去,这里变化太大,如果不是几栋老旧的標誌性建筑,赵长今还真认不出来,当年全是黄泥臭水沟的地方,现在全打上了水泥路,场子!
脚下的路沿著小坡,螺旋似的转,很快到了大伯说的地方,尽头有一户人家,是一家银匠店,门口摆了小摊,摊子上摆满了各种银饰帽子,衣服,旁边坐著一位老嬢嬢,手里正在刺绣,她会把针捏在手里,往自己的头髮缝里划拉一下,又专心地绣著手上的图案,大伯吧嗒著烟,上前问了声好,“吃饭不有!”
“哎呦,你还亲自跑一趟啊,给我打个电话就行啊!”门口的老嬢嬢摇摆著身子说,接著又扭著头往屋里喊,“快出来,还窝在屋头干嘛,生娃儿还是生蛆啊。”赵长今听了老嬢嬢的话,尷尬地看了一眼万老师,隨口说了一句,“这里民风比较淳朴,比较淳朴!”然后又左顾右看。
这时门口出来一位和沈小棠大伯差不多年纪的老头,穿著当地的民族服装,儘管它又晃亮又老旧,赵长今还是先被他的眼睛给震撼到了一下,他全身是老旧的,唯独那双眼睛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跡,亮堂堂的,像遥远的北极星,街上黑夜里的灯,能照透万物!
他站在门口,打量著台阶下的赵长今和万老师,笑著说,“这是沈小棠的老师吧,快进来,快进来,她爸爸给我打过电话,我们到屋头来讲。”
“谢谢大伯!”赵长今扶著万老师,要上台阶,沈小棠的大伯又吧嗒著菸斗说到,“那你们讲,我先回去嘍,我田里头还忙。”
“大伯我送你吧!”赵长今转过身,伸长脖子,高声说。
“唵,你说哪样我是个聋子,听球不到!”
“你快去,快去!背耳朵!”门口的老头用手做了几个赶人的手势,沈小棠的大伯这才吧嗒著菸斗,弯著腰,拖著身子往前走。
“老师,来这里坐,你是有大学问嘞人,不要嫌弃我这簸箕大点嘞地方。”老银匠憨笑著说。
“哪里哪里,我就是个臭教书的,老哥太客气了,我们今天是过来是看看银饰的,这不,这些小辈要在贵阳搞一个巡演嘛,一到地儿,发现弄丟了,这就来你这里了!”万老师笑著说。
“小事,小事,我看了图样,简单得很,简单,不过你这边要的多,我得请人来帮忙,也要两天才能完成,你们能等嘛!”老银匠站著说。
“老哥能不能快一点,最好明天一定要拿到,因为后天就要用,实在没有办法嘍,费用是没有问题的,还得麻烦你们帮大忙,我们还要连夜赶回贵阳去。”万老师微微抖著肩膀说。
“你们这是个大事,我得赶紧去请人!”他张著那双明晃晃的眼睛说。
“老哥,麻烦了,真的太麻烦你了。”万老师感谢著。
“我赶紧去请人来帮忙,你们放心,都是老银匠,一定好好的给你们搞出来,你们这是大事,要是搞得好,还能给我们这山洼洼头嘞娃儿们带出去见见世面!”老银匠说著起身,摆摆手就要出去,站在门口喊,“婆娘!咦~你一天天在那里拿著块破布,夺来夺去嘞,要搞出花来啊,你看看人家万老师,斯斯文文嘞,快来做饭嘛,有客人不晓得啊!”他对著门口的老嬢嬢喊。
对方则是起身,斜眼恨恨地盯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赵长今身边的万老师,皱著眉,起身往房间里去了,没有说一句话。
万老师两人十分侷促地坐在板凳上,瞄瞄这里,瞄瞄那里。
“那我先去了万老师,有啥要求咱们儘管提。”老银匠说。
“麻烦了,老哥,麻烦了!”万老师僵硬地扭著身子给老头道谢,厨房里传来乒桌球乓的锅碗盆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