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眉头微皱。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留著短须,说话带一点河洛口音。眼睛……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问:“婉儿,你觉得,那人是什么人”
林婉儿摇摇头:“臣妾猜不出。但臣妾觉得……他不太对劲。”
三更时分,陈星还在灯下坐著。
慕容明月端著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陛下,夜深了,歇著吧。”
陈星摇摇头,指了指案上那叠民谣。
“梓童,你看看这个。”
慕容明月接过,一页一页翻看。看到那首“汴水清,汴水浊”时,她的手微微一顿。
“这……”
“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陈星看著她。
慕容明月点点头,又摇摇头。
“臣妾说不清。但臣妾觉得,这些民谣,不像是普通百姓隨口唱的。”
陈星目光一凝:“怎么说”
慕容明月指著那首“汴水清”:“这话太工整了。普通百姓唱民谣,哪有这么整齐的句式倒像是……有人故意编的,让百姓传唱。”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朕就知道。”他说,“那些豪强,明著不敢闹,就换了个法子。”
慕容明月愣了愣:“陛下是说……”
陈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驛站的院落里,一片清冷的光。
“他们让百姓传唱这些民谣,把怨气往朝廷身上引。均田、税改,明明是好事,被他们一唱,就成了坏事。百姓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听多了,自然就信了。”
他转过身,看著慕容明月。
“梓童,你方才说,那些话里有怨气。你说得对。但那些怨气,未必全是衝著朝廷来的。有些是衝著经办官吏的,有些是衝著豪强的,有些只是发牢骚。但被这些人一唱,所有的怨气,都成了衝著新政来的。”
慕容明月听著,眉头也皱了起来。
“那……咱们该怎么办”
陈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叠民谣,又看了一遍。
“查。”他说,“派人去查,这些民谣,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查到了,顺藤摸瓜,看看背后是谁。”
他顿了顿。
“但不能打草惊蛇。朕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九月廿四,陈星一行离开汴州,继续东行。
郑通送出三十里,再三叩拜,陈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里,陈星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著膝盖。
慕容明月坐在一旁,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良久,陈星忽然开口:
“梓童,你说,这些年来,朕做对了吗”
慕容明月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陛下自然是做对的。均田、科举、税改、修路、开市……哪一样不是惠及万民的善政”
陈星摇摇头,没有睁眼。
“善政,未必就是对的。对的,未必就能成。成了,也未必能一直成下去。”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那连绵的田野。
“朕担心的,不是有人反对。朕担心的,是那些表面上拥护、背地里使绊子的人。他们不闹,不吵,不造反,只是悄悄地……把朕的好意,变成他们的私利。”
慕容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陛下,臣妾记得,您登基前夜,在甘露殿里,一个人站了很久。那时臣妾问您在想什么,您说,在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陈星点点头。
慕容明月继续说:
“那时候的路,是打仗的路,是杀人的路。贏了,就贏了。如今的路,是治天下的路,是不杀人的路。贏了,也不算贏;输了,就是万劫不復。”
她顿了顿。
“但这条路,总得有人走。您不走,別人也会走。您走得好,后人就能走得更顺。您走得不好,后人也能从您的脚印里,看出哪儿有坑,哪儿有坎。”
陈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梓童,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慕容明月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东行。窗外,秋日的阳光洒在田野上,一片金黄。
远处,隱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是下一站——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