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四年,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文华殿的灯火,一直亮到三更。
陈星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著三份密报。一份来自贾文,详细记录了近半年来朝臣私下议论皇子的言论,包括时间、地点、人物,甚至有些对话的原文。一份来自监察府,列举了与这些言论相关的人员背景、相互关联、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第三份,是慕容明月亲笔写的,记录了后宫近日的一些异常——哪位太妃突然关心起二皇子的功课,哪位命妇进宫时多停留了半个时辰,哪位宫女无意中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三份密报,指向同一个方向。
储君。
陈星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面,目光落在那份人员名单上。礼部郎中张璉,户部侍郎周延,太常寺少卿王珪……这些名字,有些他熟悉,有些他只有模糊的印象。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著不同的履歷,但此刻,他们被同一条线串在了一起。
线的那一头,是皇子。
他的儿子们。
陈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个孩子的面孔。陈启,九岁,沉稳內敛,读书用功,偶尔会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思;陈恆,七岁,聪慧机敏,反应极快,苏小小时常抱怨他太调皮;陈恪,三岁,还懵懵懂懂,只知道窝在蓝凤凰怀里听故事。
他们都是好孩子。
但那些盯著他们的人,未必是好人。
陈星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
他想起自己登基前夜,独自站在甘露殿外,望著那片星空时想过的问题:如何避免歷代皇子夺嫡的悲剧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有时间。皇子们还小,他可以慢慢教,慢慢立规矩,慢慢培养感情。等他们长大了,自然知道兄弟和睦的道理。
但现在看来,有些人,不给他这个时间。
腊月十六,陈星单独召见贾文。
“查得怎么样了”
贾文从袖中取出一份新的密报,双手呈上。
“陛下,臣顺著那几个人往下查,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陈星接过,一页页翻看。
礼部郎中张璉,表面上是中立派,但他的女婿,是户部侍郎周延的远房表弟。户部侍郎周延,去岁曾多次与江南进京述职的官员私下会面,那些官员中,有几个是扬州盐案涉案人员的同乡。太常寺少卿王珪,他的老师,是前朝一位老臣,那位老臣有个学生,如今在江南某地做官,而那个地方,正是今年秋收时发生过小规模民乱的地方。
一条条线索,看似鬆散,却隱隱指向同一个方向。
陈星抬起头,看著贾文。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背后,有人”
贾文点点头,又摇摇头。
“臣不敢断定有人。但臣可以肯定,这些人不是孤立行事。他们或许没有统一的指挥,但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在未来的储君身上押注。”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储君之爭,从来不只是几个皇子的事。它牵动著无数人的前途、家族、乃至生死。那些押注的人,未必是坏人。他们只是……怕站错队。”
陈星沉默良久。
“怕站错队,”他缓缓道,“所以提前押注,提前布局,提前把朕的儿子们,变成他们手里的筹码。”
贾文低下头,不敢接话。
陈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文华殿的庭院里,一片清冷的光。
“贾相,”他忽然问,“你说,朕该怎么办”
贾文沉吟片刻,道:“臣不敢妄言。但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皇子们还小,储君之事,不急。当务之急,是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知道——陛下在看著他们。”
陈星回过头。
“你是说,敲山震虎”
贾文点点头。
“陛下可以寻个由头,处置一两个跳得最欢的人。不必大动干戈,只需让他们知道,陛下对这事,心里有数。聪明人,自然会收敛。”
陈星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贾相,你越来越会办事了。”
贾文深深一揖:“臣不敢。”
腊月二十,朝会上发生了一件事。
礼部郎中张璉,因“妄议朝政、结党营私”被当庭拿下,押赴詔狱审讯。圣旨上说,张璉在私下场合多次散布不利於朝廷稳定的言论,与多名官员往来密切,涉嫌结党。
张璉被押走时,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连喊“冤枉”的力气都没有。
朝堂上一片寂静。许多人低下头,不敢与御座上的目光对视。
户部侍郎周延的手,微微发抖。太常寺少卿王珪的脸色,白得像纸。
陈星端坐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缓缓开口: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朕也知道,你们有些人,背地里在做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朕不想查。朕给你们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