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的是实情,不是空谈。”
“你若敢有半句虚言,或藉此为袁崇焕开脱,朕绝不轻饶。”
“臣不敢。”
朱由检又看向成基命和周延儒。
“陈志远的奏疏,內阁再议。言责制虽有可虑之处,但科道风闻奏事、举荐无责之弊,確实存在。”
“你们擬个章程,看看如何在不过激的前提下,稍加约束。”
两位阁臣对视一眼,躬身道:“臣等遵旨。”
陈志远微微躬身,目光却未从朱由检脸上移开。
“陛下,臣还有个猜测。”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臣子用这种不確定的语气说话,尤其不喜欢“猜测”这个词。
国事艰难,每一条决策都关係万千性命,怎能凭猜测
“什么猜测”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今日起,弹劾臣的奏疏,將像雪花一样飘到陛下的御案前。”
平台上一片死寂。
成基命和周延儒同时抬眼看向陈志远,眼神复杂。
几位尚书低著头,但肩膀都微微绷紧了。
朱由检盯著陈志远,足足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如果你自身没有问题,何必怕弹劾”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出了朱由检话里的试探,也听出了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
皇帝大概觉得,这个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年轻官员,转眼就开始担心自身安危,不过也是个庸碌之辈。
“臣不是怕。”陈志远缓缓道,“臣只是预测。”
“预测”朱由检的声音更冷了。
“你是会算命,还是能未卜先知”
“臣不会算命。”陈志远说。
“袁崇焕案,表面是论他忠奸功过,实则是各派系借题发挥。”
陈志远继续说。
“陛下命臣写条陈分析袁案,臣若写袁崇焕有罪,东林一脉必视臣为敌。”
“臣若写袁崇焕无罪,其他各派必群起攻之。”
“臣若写得模稜两可,各方都会骂臣骑墙。”
“所以臣预测,无论臣怎么写,弹劾臣的奏疏都会像雪花一样飞来。”
“因为那些人不在乎臣写了什么,只在乎臣站了哪边。”
“或者说,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把臣拉进党爭的漩涡里,成为他们攻击对手的又一颗棋子。”
朱由检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平台上又踱起步来。
一步,两步,三步。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志远看著皇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重到压弯了他的脊背,重到让他每一个转身都显得吃力。
但下一刻,朱由检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说得好像满朝文武都是小人,只有你是君子。”
“臣不敢。”陈志远垂下眼睛。
“臣只是七品编修,翰林院最末流的小官。臣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
“那你刚才那番话,不是在评判”
“臣是在陈述事实。”陈志远抬起头。
“陛下若不信,可以等三天。三天之內,弹劾臣的奏疏必至。”
“到那时,陛下自可判断臣说的是不是事实。”
朱由检盯著他,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陈志远,你这是在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