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的铃声像颗被点燃的信号弹，“叮铃铃”地在宿舍楼里炸开，带着金属震颤的尾音，撞得402寝室的铁门嗡嗡作响。凌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来，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睁眼时，对面床铺的张猛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这是他们住进402的第二天，作为被临时任命的寝室长，凌云在暗中偷偷地把五个男生的生物钟拧成了一股绳。
“三分钟，洗漱加穿衣。”凌云掀被子的动作快得像扯风帆，校服外套在空中划过道弧线，精准落在臂弯里。赵宇轩已经摸到了床边的拖鞋，脚刚伸进鞋口就笑出声：“你这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昨晚说今早七点半响铃，分秒不差。”他说着弯腰去捡袜子，指尖刚碰到袜口，就听见上铺传来“咚”的轻响，林威已经踩着梯子跳下床，手里还攥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
周国良从枕头底下摸出袜子，左右手各捏一只往脚上套，动作熟练得像玩杂耍。他的袜子总是按颜色深浅码在枕头边，蓝灰两色分得清清楚楚，这是高中三年住校练出的本事。“昨晚凌云关灯前特意提醒把球鞋摆在床脚，我看401那帮人今早准得翻箱倒柜。”他说着系上鞋带，蝴蝶结打得又快又标准。
林威拎起挂在床头的毛巾，往肩上一搭就往门外冲：“我去占洗漱台，谁慢了没热水可别怨人！”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只有六个水龙头，这是凌云头天傍晚特意去踩点摸清的底细，此刻果然成了抢占先机的关键。
五人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的齿轮，拉链声、系鞋带声、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却透着股井然有序的利落。凌云最后一个踏出402寝室时，特意回头瞥了眼室内——张猛的被子叠成了勉强合格的豆腐块，赵宇轩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周国良的书桌连台灯线都缠得整整齐齐，这才满意地带上了门。而隔壁401和403的“灾难片”，才刚拉开序幕。
401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李强光着一只脚冲出来，另一只脚上的袜子穿反了，脚后跟勒在脚背上，他嘴里嚷嚷着：“我的球鞋呢？谁他妈把我球鞋藏厕所了！”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额前的头发翘得像撮杂草。话音未落，屋里就传来“哗啦”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王浩的惨叫：“我的漱口杯！刚买的奥特曼图案！”听动静，八成是整排牙缸连带着肥皂盒一起翻进了脸盆里，浑浊的水顺着门缝往外淌，还漂着半块没化的香皂。
403的混乱更胜一筹。刘超的大嗓门穿透墙壁：“胖子！你踩我裤子了！”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大概是有人急着下床，直接从梯子上摔了下去，伴随着床板剧烈的摇晃声。没过两秒，又响起牙刷掉在地上的“啪嗒”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抱怨：“谁把牙膏挤我牙刷上了……还是薄荷味的，我最讨厌薄荷！”
凌云带着室友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张猛回头瞥了眼401门口，李强正单脚跳着找另一只袜子，脚踝处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沫，白色的泡沫沾在深色的校服裤上，看着格外滑稽。“你看他那样，昨晚准是把袜子扔洗衣机里忘了晾。”张猛压低声音笑，却被凌云肘尖轻轻撞了下后背——“小声点，别被听见。”
四人刚下到三楼，就听见401和403的人涌了出来。401的王浩举着个缺了角的搪瓷杯，杯沿还挂着半块肥皂，他光着上身，脊梁骨上沾着根头发，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我裤子还没系好！”深蓝色校服裤的腰带松松垮垮地垂着，活像条随时会掉的尾巴。403的刘超更狼狈，T恤穿反了不说，领口的标签刺啦刺啦刮着下巴，一只脚蹬着运动鞋，另一只脚还套着棉拖鞋，跑起来一瘸一拐，活像只被雨淋湿的鸭子，棉拖鞋的绒毛上还沾着片干枯的树叶。
“看他们那样，今天跑操指定掉队。”周国良望着那群乱糟糟的背影，语气里带着点庆幸。他记得高中时因为迟到被班主任罚绕操场跑十圈的滋味，此刻见401的人还在互相推搡着抢楼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林威点头：“还是凌云定的规矩管用，睡前把衣服摆好，省多少事。”他想起昨晚自己差点把袜子塞枕头底下，是凌云路过时顺手抽出来摆在了鞋边，此刻才免去了找袜子的窘境。
四楼到一楼，402的五人只用了40秒。下楼时凌云特意走在最前面，脚步落在台阶边缘的水泥棱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在给身后的人打节拍。张猛紧随其后，赵宇轩和周国良并排走在中间，林威垫后，五人的脚步声节奏惊人地一致，引得楼道里几个宿管阿姨频频回头。
楼下的香樟树下，201寝室的女生已经站成了整齐的一排。邢菲穿着一身浅蓝色运动服，领口拉链拉得笔直，刚好卡在锁骨中间，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发尾随着晨风轻轻晃动，发绳是和运动服同色系的浅蓝色。她身边的林薇、陈雪、赵晓冉、孙萌萌也一样利落，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第三颗纽扣都系得严丝合缝，运动鞋的鞋带系成标准的蝴蝶结，长度都控制在两厘米以内，连手里的纸巾都叠成了整齐的方块，边角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男生第一组，比我们慢了十五秒。”邢菲抬腕看了眼手表，银色的表盘在晨光里闪了下，嘴角弯出个浅浅的弧度。她的手表指针永远比标准时间快三分钟，这是初中时为了杜绝迟到养成的习惯。
林薇忍不住朝凌云他们挥挥手，手腕上的红色手环滑到小臂，露出里面印着“三好学生”的旧伤痕——那是去年运动会接力赛时被接力棒砸的。“我们五点四十就起了，邢菲姐说要把每天的时间精确到分钟。”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发梢还带着点洗发水的柠檬清香。
陈雪正帮赵晓冉理了理衣领，指尖轻轻把翘起的边角按平。赵晓冉手里攥着块巧克力，却没拆开，锡纸包装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这是她妈妈塞在行李箱里的，说晨跑后补充点能量正好。“昨晚我们把运动服都挂在门后挂钩上，按高矮顺序排的，省时。”她小声补充，声音里带着点腼腆。
孙萌萌往宿舍楼门口望了望，忽然指着那边笑出声：“你们看！”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其他女寝的人正慌慌张张地跑出来。302寝室的两个女生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大概是没吹干就往外冲，水珠落在浅色校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203的小个子女生更急，外套穿反了都没察觉，背后的标签在风里飘来飘去，上面的尺码“M”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一只脚穿着白色帆布鞋，另一只脚蹬着粉色棉拖，跑起来像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嘴里还念叨着：“完了完了，我镜子忘收了，宿管阿姨看到要扣分的……”
她们看见201寝室的队伍，都加快了脚步，有人一边跑一边往头上套发卡，塑料卡子掉在地上发出“咔嗒”声也顾不上捡；有人急着把歪掉的书包带拽正，结果越拽越乱，活像团缠在一起的毛线；还有人对着同伴喊：“等等我！我袜子穿反了！”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腔调。
男生那边的混乱还在升级。401的李强总算找着了另一只袜子，却穿错了脚，蓝白条纹的和灰黑格子的混搭在一起，格外扎眼。他跑起来时两只脚像是在打架，时不时差点绊倒自己，嘴里还骂骂咧咧：“谁把格子袜放我蓝袜子堆里的，眼瞎啊！”403的胖子王磊卡在楼梯口，他的肚子卡在两根栏杆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急得脸通红：“谁拉我一把！再晚就真迟到了！”旁边的人只顾着往前冲，没人搭理他，最后还是个路过的老师伸手把他拽了出来，他的校服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全体集合！”操场尽头传来体育老师的口令，像块石头砸进热闹的水面。王老师手里的扩音喇叭有点接触不良，声音忽大忽小，却足够穿透整个操场。凌云冲邢菲扬了扬下巴：“走了？”邢菲点头：“走。”两列队伍像两道笔直的箭，朝着操场中央的跑道射去。402的五人步伐一致，手臂摆动的幅度分毫不差，校服裤腿在晨光里扫出整齐的弧线；201的女生们也不示弱，邢菲跑在最前面，马尾辫随着节奏上下跳动，像个精准的节拍器，发梢扫过后背的运动服，留下轻微的晃动。
等所有人站定，整个操场已经铺满了攒动的人影。朝阳刚越过图书馆的尖顶，金色的光线斜斜地泼下来，给每个人的肩头都镀上了层暖融融的边。401的王浩还在系裤子，腰带绕了三圈都没扣上，急得直跺脚，金属扣“哐当哐当”撞着裤袢；403的刘超总算把拖鞋换成了运动鞋，却把两只鞋穿反了，脚趾头在鞋里蜷得难受，表情皱成了包子，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女生队伍里，那个穿反外套的小个子还在跟同伴较劲：“你帮我看看，这样是不是正过来了？”她把外套脱下来重新穿，结果把袖子穿成了前后，背后的帽子垂在胸前，看着像只歪戴帽子的小熊。同伴笑得直不起腰：“傻子，标签还在前面呢！”扎双马尾的女生总算换好了鞋，却发现袜子一只红一只绿，只好把裤腿往下拽了拽，想把袜子藏起来，结果用力过猛，裤脚的线都崩开了抽丝。
“跑操开始！都跟上节奏！”老师的哨声吹响，轻快的进行曲立刻在操场回荡起来。队伍像条蜿蜒的彩带，沿着红色的塑胶跑道缓缓流动。402的五人跑在最前排，呼吸均匀得像钟表的滴答声——这是凌云预先定下的规矩，每天睡前做二十个俯卧撑，晨起提前十分钟在寝室做拉伸，此刻胸膛里的氧气循环得刚刚好，既不觉得憋气，也不会浪费多余的力气。
旁边的401队伍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李强没穿袜子的脚磨得疼，跑两步就想停下来揉一揉，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差点摔倒：“你能不能快点？”他回头瞪了一眼：“有种你替我跑！”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红血丝。王浩的裤子总算系好了，却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没系扣的领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跑起来时敞开的衣襟像面破旗子。
403的胖子王磊跑在中间，肚子随着步伐上下晃动，每跑一步都像在跟地心引力较劲，嘴里念叨着：“不行了……跑不动了……”他的运动鞋鞋带松了，却腾不出手系，只好踮着脚跑，样子格外滑稽。旁边的人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拖：“别停下！老师在看呢！”结果用力太猛，把王磊的袖子都拽得褪了色。
女生这边，201寝室的队伍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阵型。邢菲喊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每一个字都带着穿透力。林薇和陈雪紧跟着她的步伐，步频分毫不差，手臂摆动的高度刚好到胸前第二颗纽扣；赵晓冉和孙萌萌虽然额头上渗了汗，却没放慢速度，汗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胸前的校徽上，折射出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