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的人往后缩了缩,王教官举着指挥棒的手有点抖——他识谱,却没听过这样的唱法,规整里带着股野劲儿,像庄稼人在地里喊号子,粗粝却动人。
“兵工队呀么嗬咳!”凌云转向男生队伍,眼神里闪着光。
“嗬咳!”杨怀东、邱俊龙这帮平时爱打闹的男生,此刻吼得像群猛虎,嗓子里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
“互助组呀么嗬咳!”女生们往前迈了半步,蓝布帕子在胸前晃成片蓝云。
“嗬咳!”李妙欣的眼镜滑到鼻尖,她顾不上推,只是仰着头唱,声音比平时亮了三倍。
“劳动的歌声!”
“西里里里 嚓啦啦啦 嗦啰啰啰太!”这次加了女生的和声,像清泉混着溪流,比刚才更热闹了。
“满山川呀么嗬咳!”叶芬芬举着拉歌牌转了个圈,金粉撒了满地,像落了场星星雨。
七班八班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悄悄跟着打拍子,九班的教官甚至掏出手机录视频,嘴里念叨着“这调子有意思”。
凌云突然转身,对女生们扬了扬下巴。姚宇婷往前站了半步,手腕轻轻一转,像握着纺锤在纺线,声音柔中带韧:“妇女们呀么嗬咳!”
“嗬咳!”女生们的声音里带着股巧劲儿,林芷君的动作不再僵硬,帕子在她手里转得像朵花。
“都争先呀么嗬咳!”
“嗬咳!”吴小燕平时大大咧咧,此刻却唱得格外认真,眼里像落了层星光。
“手摇着纺车!”姚宇婷的胳膊画了个圈。
“吱咛吱咛 吱咛吱咛 嗡嗡嗡嗡吱儿!”女生们的和声里真带了点纺车转动的韵律,细听竟像无数纺车在同时工作,织出张看不见的网。
“纺线线呀么嗬咳!”她们的脚步轻轻点地,像在田埂上轻快地走,蓝布帕子晃得像片会唱歌的庄稼地。
王教官的脸彻底白了。他教过无数次合唱,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没有精致的唱腔,没有标准的站姿,可那股子劲儿,比任何专业合唱都让人心里发烫。
“又能武呀么嗬咳!”凌云突然扯开嗓子,声音里带着股冲锋的狠劲。
“嗬咳!”男生们往前跨了半步,像道突然立起的墙。
“又能文呀么嗬咳!”女生们的声音紧随其后,柔中带刚。
“嗬咳!”
“人问我什么队伍——”凌云突然举起右手,全班人跟着齐声喊出番号,“一、二、三、四!”
“嗬咳!”
“八路军呀么嗬咳!”最后一句合声炸响时,二班的人突然同时向前跨步,男生握拳,女生挥帕,形成道整齐的波浪。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像无数星火在燃烧。
三班的歌声彻底哑了。有人手里的歌谱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却没人去捡。七班八班九班十班的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有个女生甚至忘了鼓掌,只是呆呆地看着二班的队形,眼里闪着泪光。
主席台上的教官们全站了起来。平时最严肃的张教官往前探了探身,手无意识地跟着打拍子;教战术的刘教官揉了揉眼睛,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股子气,像当年咱们在训练场喊的号子。”
墙角的阴影里,邢雷和张婉莹互相看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二班……”邢雷摸了摸下巴,眼里闪着惊讶,“藏得够深啊。”
张婉莹点点头,目光追着二班的队伍——他们正排着队往食堂走,歌声虽然停了,但那股子齐劲没散,连脚步都踏得一样响。“不是藏。”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心齐了。你看他们系帕子的女生,敲拍子的男生,眼神里都带着股劲儿,那是装不出来的。”
邢雷往三班那边瞥了眼,王教官正铁青着脸训话,三班的人垂着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这新生二班的气势,怕是真要起来了。”他掏出烟盒想抽根烟,摸了半天又塞了回去,“往后这拉歌场,有好戏看了。”
夕阳把二班的影子拉得老长,蓝布帕子在风里飘得像片云。杨怀东正跟邱俊龙抢最后半块馒头,两人你推我搡,笑声在操场上滚得老远。邢菲和陈雪走在后面,正翻看李妙欣新抄的歌谱,上面是《南泥湾》的旋律,旁边用铅笔写着:“下次可以加个秧歌步,配着‘花篮的花儿香’那句肯定好看。”
凌云走在最前面,听见身后的动静,突然回头笑了。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股麦秸秆的清香——那是《大生产合唱》里,藏着的最踏实的味道。他知道,三班的不服气绝不会就此打住,但他更知道,只要这群人的心还拧在一起,再硬的场子,也能唱出属于他们的歌。
食堂的炊烟混着歌声的余韵,飘向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远处的训练场上,隐约又传来了三班的歌声,只是这次,调子软了许多,像块没烧透的炭,再也燃不起之前的火了。而二班宿舍的方向,不知是谁先哼起了“西里里里 嚓啦啦啦”,接着就有更多人加入,笑声混着歌声,漫过操场,漫过营房,漫向星星渐显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