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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班人心气散了(1 / 2)

那场风波过后,海天大学的空气里总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像被投了石子的湖,涟漪一圈圈荡开,没个停歇。拉歌赛成了校园里最敏感的话题,走在路上随便听两句闲聊,十有八九都绕不开二班和三班的恩怨。

三班再跟其他队伍对阵时,倒还能撑着点场面。跟五班唱《强军战歌》,李哲憋足了劲把高音拔得又冲又猛,震得食堂窗玻璃嗡嗡响;跟八班拼《打靶归来》,张涛的小号吹得唾沫星子横飞,调子歪歪扭扭却透着股不服输的狠劲;甚至跟七班对吼《团结就是力量》时,苏大力还能扯着嗓子喊破音,把脸憋得通红。可只要远远听见二班的歌声——哪怕只是邱俊龙练笛子时漏出来的半段《茉莉花》,三班的声线就像被掐住的水管,“咔”地一下就断了势头。

就像上周三的食堂门口,临时起意的拉歌赛闹得正凶。五班刚被三班压下去,周少勇举着拳头正想欢呼,就见二班的人端着餐盘从旁边过。赵晓冉走在最前,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随口哼了句《精忠报国》的调子,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三班那群刚卯足了劲的男生,瞬间就蔫了,举到半空的拳头僵在那儿,活像被冻住的蚂蚱。周少勇悻悻地挠了挠头,把拳头收回来揉了揉衣角,嘴里嘟囔着“风大听不清”,转身就往队伍后面缩。

王教官攥着指挥棒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原本想冲上去理论两句——凭什么一句哼腔就能把人吓住?可眼角瞥见邢菲扶着陈海燕从二班队伍里走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海燕的手肘上还留着道浅粉色的疤,那天被按在地上时蹭破的,此刻正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鸡腿,眼神冷冷的,像结了层薄冰。王教官的指挥棒在掌心转了半圈,最后闷闷地说了句:“走了。”声音里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就泄没了。

二班的目光总带着股寒气。不是那种要吵要闹的凶,是像冰碴子似的,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沾在哪个人身上,哪个人就浑身不自在。林威总抱着胳膊站在队伍最前,每次三班经过,他的视线就像胶水上了胶,黏在王教官身上,直看到对方把军帽往低压了压,加快脚步躲开才罢休。有回在训练馆走廊撞见,王教官正低头给指挥棒缠红绸,林威就那么盯着他,直到王教官的手开始发抖,红绸缠得歪歪扭扭,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女生们更直接。陈雪把那块写着“二班不灭”的拉歌牌改了又改,边角剪得锋利如刀,每次经过三班的公告栏,牌角总“不经意”地扫过三班那张卷了边的海报。海报上王教官举着指挥棒的照片,被扫得越来越破,最后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像团揉皱的废纸。有次苏大力撞见,想伸手拦,被陈雪一个眼刀瞪回去,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敢放下来。

五班、七班、八班的眼神就更有意思了。他们跟三班对唱时还能嘻嘻哈哈,互相推搡着起哄,可只要二班在场,看三班的眼神就变了味。上周八班跟三班比完,八班班长拍着王教官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王教官厉害啊,这嗓子快赶上杀猪了!”眼角余光却瞟着不远处的二班,语气里的调侃能漫出来,像泼在地上的油,滑溜溜地透着股看戏的轻蔑。王教官的脸腾地就红了,想反驳却找不着词,只能攥着指挥棒往人群里钻,后背被那些似笑非笑的目光烫得发疼。

王教官的指挥棒越来越沉。以前挥起来带风,金色的弧线能劈开晨雾,在训练馆的地板上投下利落的影子;现在举到一半就泄了劲,像根生了锈的铁条,怎么也抡不起来。有次排练《黄河大合唱》,他正对着谱子吼“风在吼,马在叫”,眼角瞥见凌云带着几个人从训练馆门口过。凌云的银笛别在军绿色作训服的口袋里,露出半截亮晶晶的笛尾,随着脚步轻轻晃悠。赵晓冉跟在旁边,手里的保温杯晃了晃,杯壁上的水珠溅出来,映出王教官的影子——一个缩着肩膀、眼神躲闪的影子。那声“吼”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气音,细得像蚊子哼。指挥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李哲脚边,沾了层灰。

“教官?”李哲捡起指挥棒,指尖摸到点粗糙的质感,低头一看,发现上面沾着点锈。不是那种亮闪闪的新锈,是暗褐色的,像干涸的血痂。他突然想起刚入学时,这根指挥棒被王教官摩挲得发亮,阳光底下能照出人影,如今怎么就锈成这样了?

王教官没接指挥棒,转身往宿舍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军靴踩在地上,没了以前的沉劲,倒像拖着什么重东西,每一步都透着股不情愿。路过公告栏时,他下意识地停了停。三班那张“看谁敢应战”的海报早就被风吹得只剩个角,烂糟糟地挂在那儿,像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旁边贴着张新的,是孙萌萌拍的照片:二班56个人围着陈海燕,她手肘上的疤在镜头里像朵小红花,动,扭头就走,军靴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在叹气。

训练馆里,三班的歌声越来越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张涛把小号的喇叭口对着墙,吹出的调子软塌塌的,连《一二三四歌》都唱得像首催眠曲;李哲的高音彻底没了底气,唱到“保卫黄河”那几句时,突然卡了壳,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苏大力捧着谱子的手在抖,指尖把纸页捻出了毛边,《歌唱祖国》的歌词被眼泪洇得发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那行字,晕成了片模糊的红。

墙的另一边,二班正在练《歌唱祖国》。赵晓冉的声音清亮起来,没了之前刻意压出的沙哑,像被雨水洗过的铃铛,脆生生地撞在训练馆的玻璃上。杨怀东的唢呐和姚宇婷的古筝合在一起,还是那天意外撞出来的和弦,清越又厚重。姚宇婷的古筝弦断了根新换的,弹起来有点涩,却透着股踏实的稳;杨怀东的唢呐擦得锃亮,黄铜喇叭口在阳光下闪着光,把调子吹得又直又敞亮。

食堂打饭时,三班的人见了二班同学,总是打完就撤,像被猫追的耗子。食堂的玻璃窗总蒙着层水汽,把窗外的秋阳滤成暖融融的光斑,落在排队的人身上,像裹了层棉花。打饭窗口前的队伍像条长蛇,三班的人缩在最末尾,手里的餐盘捏得发白——他们特意掐着饭点的尾巴来,原以为能错开二班,没想到刚排到一半,就听见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

“是二班的。”苏大力往队伍后缩了缩,军裤的裤脚蹭到墙角的拖把,沾了点灰。他的声音发颤,像被冻着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凌云端着餐盘走在最前,银笛别在军绿色作训服的口袋里,露出半截亮晶晶的笛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邢菲和陈雪跟在旁边,邢菲手里的拉歌牌不知何时被改造成了饭票夹,木头牌上的“二班不灭”四个字刷了层新漆,在阳光下闪着金粉,晃得人眼睛发花。

队伍里瞬间静了,连咀嚼声都低了八度。张涛刚盛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油亮的酱汁在餐盘里晃出小漩涡,他却突然觉得烫手,飞快地往餐盘角落拨了拨,像是那是什么烫人的炭火;李哲的喉结动了动,原本想喊“教官,加个鸡腿”,话到嘴边变成了含糊的咳嗽,脸涨得通红;王教官端着餐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可在看见赵晓冉的瞬间,突然觉得领口勒得喘不过气,像有根无形的绳子在往上提。

赵晓冉正和陈海燕说着什么,笑得肩膀直抖。她手肘上的纱布早就拆了,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在食堂的灯光下像条细红的线,弯弯曲曲地爬过皮肤。陈海燕指着窗口的糖醋排骨,赵晓冉伸手去够时,手腕转动的弧度正好对着三班的方向,指尖的银镯子闪了闪,像道冷光。李哲突然觉得嘴里的米饭变得干涩,像吞了把沙子,硌得喉咙生疼。

打饭阿姨显然也看出了端倪。给二班盛菜时,她手里的勺子抖了抖,多扣了半勺红烧茄子在邢菲的餐盘里。“丫头们多吃点,”阿姨的声音透着疼惜,皱纹里都藏着笑,“看这瘦的,风一吹就能倒似的。”邢菲笑着道谢,把多出来的茄子拨给陈海燕,两人的餐盘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像在说“我们都好好的”,又像在说“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三班的人开始加快速度,筷子扒拉米饭的声音像下雨,噼里啪啦地响。周少勇端着汤碗的手没稳住,汤洒了半杯在桌上,淡黄色的液体顺着桌缝往下淌,滴在军裤上洇出个深色的圈。他没敢擦,端起餐盘就往门口冲,路过二班的餐桌时,军靴差点踢到刘超的板凳——刘超正举着个大馒头,嘴里塞满了排骨,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滴,看见他时眼睛一瞪,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松鼠。周少勇像被烫到似的,踉跄着跑出了食堂,塑料门帘“啪”地打在他背上,发出声闷响。

这动静引来了全食堂的注意。五班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三班的方向,有人故意提高了嗓门:“哎,这饭吃得跟逃命似的,是怕菜里有毒啊?”哄笑声像潮水似的漫开来,拍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七班的女生们互相使眼色,目光在三班和二班之间转来转去,像在看场没落幕的戏,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王教官想发作。他攥着指挥棒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捏得发白,心里的火气像堆干柴,就差根火星子。可视线撞进林威的眼睛里时,那点火气“噗”地一下就灭了。林威就坐在斜对面,抱着胳膊嚼着青菜,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从王教官的指挥棒一直扫到他发白的指尖,慢悠悠地嚼着,仿佛在看个陌生人。那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种淡淡的疏离,像看块路边的石头,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堪。王教官的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鸡腿,那层油亮的皮被戳破了,露出里面发白的肉,没滋没味的。

最煎熬的是苏大力。他的座位离二班最近,能清楚地听见孙萌萌给陈海燕讲相机参数:“这个光圈调小两档,拍出来的疤会柔和点……”叶芬芬在给赵晓冉递纸巾,声音软软的:“笑的时候别太用力,嘴角会裂,上次你说疼了好几天呢。”这些细碎的声响像针,扎得他坐立难安。他想起那天在公告栏前,自己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看着陈海燕被按在地上,谱子散落一地,被人踩得都是脚印;想起王教官把指挥棒摔在地上,吼着“废物”,可自己连上前扶一把的勇气都没有。餐盘里的番茄炒蛋突然变得酸涩,像含了颗没熟的果子,酸水从牙缝里冒出来,呛得他眼圈发红。

“走了。”王教官突然站起身,餐盘里的饭还剩大半,红烧肉的油汁凝固在盘底,像块化不开的淤青。他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像在给自己壮胆,又像在认输。

三班的人如蒙大赦,纷纷端起餐盘跟上,塑料餐盘碰撞的声音像串慌不择路的鼓点,杂乱无章。路过二班餐桌时,张猛正好端着汤碗转身,汤汁晃出几滴,溅在张涛的军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对不住。”张猛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像块砸在地上的石头。张涛的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用纸巾去擦,嘴里嗫嚅着“没事没事”,头埋得快碰到餐盘,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

王教官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一样的视线——不用想也知道,是林威。他肯定还坐在那儿,像尊不动声色的门神,把所有的狼狈都看在眼里。这道视线像条无形的鞭子,抽得他脚步越来越快,军靴的跟在地板上划出仓皇的痕,像条逃跑的蛇。

食堂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笑语和饭菜香。三班的人站在银杏树下,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们身上,没人说话。银杏叶黄得像金子,一片片往下掉,落在餐盘里、肩膀上,像场无声的叹息。苏大力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突然发现里面还剩着半块红烧肉,油汁凝固在盘底,黑糊糊的像块化不开的淤青。他伸出筷子戳了戳,硬邦邦的,再也没了刚盛来时的香气。

“教官,”李哲的声音发颤,像被冻坏了,“我们……还要比吗?”他的手里还攥着小号,指缝里卡着铜锈,蹭得掌心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