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国》的前奏漫出时,像有谁拧开了江南的雾,钢琴的旋律裹着水汽,从舞台深处淌出来,缠上每个人的耳廓。与《精忠报国》的金戈铁马不同,这旋律里有稻穗的香、河水的软,还有船帆划过水面的轻响,刚被红鼓震得发烫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浸得温润,连穹顶的吊灯都像是蒙了层柔光,在墙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彩。
赵晓冉抱着琵琶站到舞台中央,月白色的裙摆垂落如流云,裙角绣着的细碎兰草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比上次唱《我爱你中国》时多了份沉静。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个泛音,像投石入湖,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泛音清透得像山涧清泉滴落石上,在大礼堂里缓缓扩散,连后排同学翻动节目单的沙沙声都悄然停了。负责敲编钟的陈雪和邢菲站在舞台侧角,悄悄挺直了背——她们太熟悉赵晓冉的琴声了,这一下泛音里藏着的温柔,是她独有的,像春风拂过刚抽芽的柳梢,带着点怯生生的暖意,却能让人心里的褶皱慢慢舒展开。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她的声音起时,琵琶的和弦恰好漫开,像河水漫过鹅卵石,清润得能看见水底的光斑。没有刻意的高昂,只是娓娓道来,每个字都裹着水汽,却让三班的肖丽杰猛地攥紧了衣角——这歌声里的河,和她老家门前的那条一模一样。夏天傍晚,她总坐在河堤上,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风吹过稻田时,稻穗“沙沙”地响,爷爷的旱烟袋在竹椅上磕出轻响,说“这河啊,养了咱祖祖辈辈”。此刻这歌声,竟把那画面原原本本地送回了眼前,连空气里都飘着稻花的甜,混着泥土的腥气,是记忆里最踏实的味道,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赵晓冉的手腕轻转,琵琶弹出一串细碎的音符,像船帆在风里抖动,带着帆布特有的粗粝感。二班的同学们开始低声附和,男生们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了水里的鱼;女生们的声音带着点羞怯,却像花瓣落在水面,漾起温柔的波纹。黄春燕教授望着舞台,想起自己插队时见过的运河,岸边的纤夫哼着号子,声音裹着汗味,却格外有劲,那时她总觉得这号子土,此刻才懂,这土味里藏着的,是对生活最实在的热爱,是把日子过成河的韧性,弯弯曲曲,却始终向前。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当唱到这句时,编钟的清响突然从舞台侧方漫出,像玉磬敲在冰上,一声一声,荡得人心头发颤。那套编钟仿自曾侯乙墓,青铜的钟体泛着暗绿的光泽,钟架上雕刻的龙纹在灯光下蜿蜒游走,敲钟人穿着月白汉服,抬手时衣袖如流云般滑落,露出皓腕轻扬。二班的女生们率先齐声接唱,声音里带着少女独有的清亮,像清晨的露珠滚过花瓣,带着点甜,又带着点脆。她们的声音里有对家乡的眷恋——是肖丽杰老家的河,河面上白帆点点;是赵小梅窗外的山,山尖缠着云雾;是每个女孩记忆里最柔软的那片风景,是外婆家院角的石榴树,是放学路上的石板路,是妈妈唤归的声音。林仲娟教授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跟着编钟的节奏,她想起《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原来千年前的美,和此刻歌声里的美,竟是一样的动人,一样的能把心泡得软软的。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编钟的节奏渐密,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细碎却温暖。二班的男生们加入合唱,声音里带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感,像在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每个字都透着股挺胸抬头的劲。孙鹏在台下跟着哼,他想起去年暑假去新疆旅游,看到的草原像绿毯子铺到天边,牧民的歌声比云朵还轻,羊群像撒在地上的珍珠,那时他就觉得,祖国的风光,怎么看都看不够,看一眼,心里就多一分踏实。王教官站在侧台,目光掠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想起自己驻守过的雪山,山顶的雪像白糖,山脚下的草原却开着黄灿灿的花,风一吹,花海就跟着起伏,原来“明媚的风光”,从来都藏在守护里,藏在有人愿意为它站成界碑的执着里。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赵晓冉的声音转柔,琵琶弹出一串甜美的旋律,像蜜蜂落在花蕊上,带着点嗡嗡的暖意。二班的女生们笑着对视,眼里闪着光,有人悄悄理了理鬓角,像怕自己配不上这“花儿”的形容;男生们也咧着嘴,把胸膛挺得更直,仿佛要把“宽广”二字刻在骨头上。台下的陈雪碰了碰邢菲的胳膊,两人相视一笑,想起课间时男生们抢着搬书、女生们一起跳皮筋的日子,想起运动会上男生替女生扛水、女生给男生递毛巾的默契,原来这平凡的日常里,就藏着“花儿”与“宽广”的模样,藏着最本真的欢喜,像空气一样平常,却离不了。
“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编钟的声音陡然变得雄浑,像有巨斧劈开了山峦,每一声都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二班的合唱声里添了几分力量,男生们的声音带着股冲劲,像要把阻碍撞开;女生们的声音也变得坚定,像藤蔓紧紧攀住岩石,不肯放松。黄春燕教授想起课本里的红旗渠,修渠的人用钢钎凿穿悬崖,让河水绕着山走,手上的茧子比石头还硬;想起塞罕坝的树,一代代人把沙漠种成了绿洲,脸上的皱纹里都嵌着风沙,原来“开辟新天地”,从来都不是空话,是一锤一钎凿出来的,是一锹一土种出来的,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执拗,像种子顶开石板的倔强。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编钟再次响起,清越的声音里带着股悲壮的敬意,像在为远去的英魂默哀,又像在为他们的精神致敬。二班的女生们齐声合唱,声音里有对先烈的缅怀,有对英雄的追思。她们想起课本里的董存瑞、黄继光,想起新闻里为了救人牺牲的消防员,想起抗疫时逆行的白衣天使,原来英雄从不是遥远的名字,是那些为了别人能好好活着,甘愿挺身而出的人,是危难时那句“让我来”,是绝境里那声“不放弃”,是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的决绝。马雅丽教授悄悄抹了把眼角,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抗战时当过兵,胳膊上留着枪伤,却总说“我不算英雄,那些没回来的才是”,此刻这歌声,像是替她说出了那句藏了多年的致敬,替所有被守护的人,向守护者道一声感谢。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男生们接唱时,声音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像破土而出的竹笋,带着顶开顽石的锐气。编钟的节奏变得明快,像青春的脚步在奔跑,在跳跃,在不知疲倦地向前。台下的周明推了推眼镜,看着身边同学眼里的光,想起实验室里通宵亮着的灯,试管里跳动的火苗映着年轻的脸;想起操场上挥汗如雨的奔跑,终点线前跌倒了又爬起来的倔强;想起辩论赛上争得面红耳赤,却在赛后互相递水的坦诚,原来“青春的力量”,就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像溪流汇成江海,像微光聚成火炬,看似微弱,却能燎原。
人群中,张抗的心跳随着旋律起伏。他不是三班核心圈层的学生,由于和重点大学差了两分才降调到海天大学的,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觉得自己比别人矮了半截。之前总觉得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像颗没扎稳根的草,风一吹就晃,课间时总躲在角落看书,很少参与集体活动。此刻听着“青春的力量”,看着周围人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悄悄撞开了,像紧闭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漏进暖融融的光。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二班周国良身上——那个穿便服的男生,听说读过很多书,为人也平和贤良,上次图书馆停电,是他扶着眼镜不方便的周明找到出口,平时话不多,却总在有人搬书时默默搭把手,像棵沉默的树,却总能让人靠着歇脚。不知怎的,张抗的手竟不自觉地伸了过去,轻轻握住了周国良的手腕,指尖有些发颤。
周国良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张抗眼里的局促和渴望,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方向,带着点怯,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信任。他反手握住张抗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带着警察特有的沉稳,像握住了一块踏实的石头。紧接着,他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张抗,仿佛抱住了久未见面的自家弟弟,动作自然又温暖。张抗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冻住的小兽,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在周国良的肩膀上。那怀抱不宽,却像老家堂屋里的大梁,结实、温暖,带着股让人踏实的劲,像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大哥哥护在身后,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张抗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潮,原来归属感,是这样简单的一个拥抱就能给的,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岸,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也轻了些。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赵晓冉的声音里透着喜悦,琵琶的旋律像在跳欢快的舞,音符蹦蹦跳跳的,像踩在弹簧上。二班的同学们笑着摇摆身体,有人轻轻跺着脚打节拍,连编钟的敲击都带着轻快的节奏,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孙鹏想起老家门前新修的水泥路,以前坑坑洼洼,下雨时满是泥坑,自行车过去能溅一身泥,现在能跑小汽车,爷爷总说“这路宽了,日子就顺了”,原来“宽敞”的不只是路,还有日子和心里的盼头,是往前走时,不用总担心脚下有坎,是相信努力了就有方向。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编钟的声音突然变得凛冽,像寒冰撞在铁器上,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锋利。二班的合唱声里瞬间多了股凛然的正气,男生们的声音带着股狠劲,像亮出了磨锋利的刀;女生们的声音也像淬了冰,温柔里藏着决绝。王教官的腰杆猛地挺直,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曾挂着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还在,他知道,“猎枪”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守护,守护“好酒”的温暖,守护朋友相聚时的欢笑,守护家园里的一草一木,不容任何人糟践,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