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这声尖叫的,是耳机里传来的一连串,混乱而暴力的声响。
沉重的喘息,肌肉与骨骼的碰撞,皮包被撕扯开裂的声音,以及……液体泼洒的“哗啦”声。
苏哲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他最担心,也最期待的“转机”,以一种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到来了。
他听到了韦恩医生那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失真的咆哮:“你这个疯女人!你竟敢——”
紧接著,一声更狂暴,更野性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直接盖过了韦恩的声音。
“滚开!都给我滚开!!”
是波顿將军!
苏哲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构建出了当时的场景。萨拉的反抗,打破了大厅里那脆弱的恐怖平衡。而水的泼洒,更是直接点燃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导火索。对於已经几天没有正常饮水的將军来说,那泼洒在地上的,不是水,而是他的命!
“你们都想抢我的东西!都想害死我!!!”將军的咆哮声里,已经听不出任何属於人类的理智,只剩下野兽在濒死前,那种护食的,疯狂的,不分敌我的攻击性。
苏哲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听到了韦恩医生那因为惊恐而发出的短促惊呼,听到了萨拉那因为体力不支,想要闪躲却力不从心的,徒劳的挣扎。
然后,是“砰”的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钝器撞击肉体的声音。
这声音,与之前任何一次“天灾”所带来的死亡都不同。没有爆炸的轰鸣,没有电锯的嗡响,没有无人机的呼啸。
这声音很轻,很闷,却像一柄重达千钧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苏哲的心臟上。
因为,这声音,百分之百,源自於“人”。
尖叫声,戛然而止。
咆哮声,也戛然而止。
耳机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苏哲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波顿將军那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变得粗重嘶哑的,粗重到极点的喘息声。
他听到了韦恩医生那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倒抽一口凉气,隨后又立刻用手死死捂住自己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压抑的吸气声。
他还听到了,从地板上,缓缓流淌的,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浸润木质地板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苏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滚烫的泪水,顺著他那因为多日未眠而凹陷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等来的,不是人性的转机。
而是人性彻底崩塌后,自相残杀的,最终悲剧。
劳伦斯,又贏了。
而且这一次,他贏得更彻底,更兵不血刃。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剥夺了他们最基本的生存资料,然后,好整以暇地,坐在古堡里,欣赏著这群“猴子”,如何用最原始,最丑陋的方式,互相撕咬,直至死亡。
这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
这是“互杀”。
是劳伦斯那套“人性本恶”理论的,最终极,最完美的,闭环证明。
苏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通体冰冷,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漆黑深渊。他输了,输掉了最后一丝希望,输掉了他作为一个人,还残存著的,最后一点点,对於“善”的,天真的幻想。
就在他即將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准备扯掉耳机,砸碎电脑,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魔鬼,献上自己最后的,无声的投降书时——
耳机里,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要被將军那沉重的喘息声所掩盖的,细小的声音,像一根横跨深渊的蛛丝,颤颤巍巍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是一种……塑料製品,在粗糙的木质地板上,被吃力地,缓缓推动时,发出的,轻微的刮擦声。
“唰啦……唰啦……”
苏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涣散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將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到了自己的听觉之上!
他將这段音频,反覆地,回放了十几遍。他过滤掉了將军的喘息声,过滤掉了韦恩的呼吸声,过滤掉了那若有若无的风声,甚至过滤掉了电流的杂音……
终於,他捕捉到了那段,被全世界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来自死亡现场的,最后的声音!
他听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萨拉被將军那狂暴的一掌,狠狠推开,后脑重重地撞向壁炉那坚硬的石质边角,在她生命意识的最后一秒,在她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体都在向地面软软滑倒的那个瞬间——
她那只一直紧紧攥著空水瓶的手,並没有因为求生的本能而去捂住自己的伤口,也没有因为本能而鬆开。
而是凭著最后一丝不受大脑控制的肌肉惯性,將那个她用尊严,用卑躬屈膝,甚至不惜用出卖同伴的情报去换取,却依旧空空如也的水瓶……
艰难地,执著地,奋力地……
推向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那个与她素不相识,那个正因为严重脱水而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汤姆的方向。
这个动作,如此微弱,如此徒劳,如此的……微不足道。
在波顿將军和韦恩医生看来,或许只是一个尸体倒地时,无意识的抽搐。在全球几十亿狂欢的观眾看来,更是连一个特写镜头都配不上的,无意义的画面。
但是,这个动作,在苏哲的眼中,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黑暗!
它狠狠地,劈开了那片笼罩在苏哲心头,那片由劳伦斯亲手编织的,名为“人性本恶”的,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的乌云!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