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轻轻拉著云薄衍的袖角,央他教那一式“一剑千莲开”。
“师尊,教我。”
“……好。”
云薄衍想起兄长已无法再启镜梦,那么教导之责,便由他担下。
北辰霽这时才察觉,此处宅邸原是母妃当年亲自描图督建的那座。
后来,他杜绝了任何人染指此地的可能。
所有覬覦者,皆已化作尘土。
未料想,如今入主其中的,竟是他的小侄女。
他在外所用的那些血腥手段,自然永不会施於她身。
对她,他从来便是宽容的。
即便她曾偷窥他沐浴,火烧他臥房,盗尽他贴身之物,甚至焚了他视若生命的母妃画像,更是令他在暗界沦为笑谈……
他也未曾真正亲自对她出手。
至多,不过冷眼旁观。
换作旁人这般得罪他,早凉透了。
而今,得知她便是画舫中那抹惊鸿照影的少女,他连对她冷硬心肠,都做不到了。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温暖记忆,此刻如春潮破冰,轰然席捲。
他常年行走於黑暗,在刀锋上舔血,不敢靠她太近,唯恐一身腥秽沾染她半分纯白。
因而他对她的了解,远不及棠溪夜那般深切。
更何况,他本就是个悲观至极,戒心极强的人。
他只当人心易变,连他最珍视的雪儿,也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
他是失望至冰点。
可如今,他又恍然觉得——那些荒唐事,许非她本心。
她,或许只是用错了方式去喜欢。
正如表弟花容时所言:她不过是……肯定了他的容色。
否则,为何不看旁人沐浴不窃他人衣裳
独独,是他。
“雪儿……她只是误入迷途,本王不该那般苛责的。”
风拂过庭中未尽的白雪,他立於阴影交界处,身影一半浸在寒夜里,一半沐在清冷的月光中。
远处,她白衣如雪,那样乾净剔透。
他怎么也无法將她与这五年来那个声名狼藉,荒唐至极的镜公主联繫在一起。
眼前这个她,才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恍若照亮了他晦暗半生的最初与最后的光。
这一霎那间,他仿佛窥见了什么,脑海中有些大胆的想法。
他素来擅长洞察人心。
他只是从来没想过,她不是她的可能性。
这些年,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他的雪儿那般善良,当真会明知他母亲唯一遗卷悬於室內,仍纵火焚之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他是看著她长大的,哪怕不及棠溪夜跟她亲近,但,他也万万不该把她想得那么坏。
“误入歧途的不是雪儿,是本王……”
这一刻,似乎有一根根细针,扎入了他的灵魂。
“我该早些察觉的……”
夜风灌入他微敞的衣襟,寒意刺骨,却不及心中悔愧之万一。
“这五年,雪儿独自一人……该有多害怕”
“小皇叔……没有护好你。”
兰因絮果,皆有定时。
而今方知,早在他於风雪中俯身抱起那小小婴孩的一瞬,因果之线便已缠缚生死,再难挣脱。
他以为自己不靠近她,就是为了她好。
然而,她独自坠落黑暗,他却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