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九洲之大,天下之广,总会有办法的。”
她望著他,眸光灼灼,像是燃著一簇不灭的火:
“怀仙哥哥,莫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极郑重:
“织织会一直陪著你。”
鹤璃尘望著她。
望著她眼底那道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让他那颗早已平静如水、不起涟漪的心,又泛起了层层微波。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喉结微微滚动,將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我不怕。”
他顿了顿。
他从来不怕死亡。
只怕,不能再护著她。
望著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有织织在红尘——”
“怀仙,不成仙。”
她笑了。
牵著他的手,迈步踏上通往山河闕的石阶。
天宸九殿就位於山河闕中。
国师大人住在最顶上的观星台,那座楼,叫摘星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可此刻,他牵著她。
星辰,已在掌心。
山道旁,有一株巨大的雪白山茶花树。
花开满枝,白瓣如雪,层层叠叠,清绝出尘。
有风吹过时,落花如雪,飘飘扬扬,铺满石阶。
树下,立著一道身影。
红色金线织锦袈裟,在满目素白的雪色中,格外醒目。
棠溪雪脚步微顿。
“咦”
她望向那道身影,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
“那位大师,我从前和母后去护国寺的时候,好像见过。”
那人身侧,还立著另一道身影。
少年圣僧圣非明,身穿月白梵衣,双手合十,正在行礼。
“师父。”
他的嗓音清越,如山间泠泠泉水,却又带著几分少年的稚嫩:
“眾心如池,各有浊清。”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那道红色袈裟的身影上。
那人立於山茶花树下,眉目温润如画。
周身透著一股不染於世的禪意。
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
又像是从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里,缓缓醒来。
乍一看,竟让她恍惚间,看到了棠溪夜的影子。
一样的眉眼轮廓。
一样的身形气度。
可那神情,却截然不同。
那人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千年不曾起过涟漪的深水。
镜中花,非花。
水中月,非月。
“汝见之顏色,皆汝心所染。”
那人开口。
嗓音是雪落寒潭的清泠,却又带著几分温润的慈悲,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雾,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阳光从叶隙花影间筛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极淡的、流动的金边。
面骨轮廓清绝如寒刃削成,下頜线乾净利落。
他依旧丰神俊朗。
岁月在他身上,走得格外缓慢,像是连光阴都不忍惊扰这一身禪意。
“缘起时,一叶可遮苍穹。”
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深不见底。
可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极轻,极淡。
像是有人往千年的深潭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涟漪无声。
却久久不散。
“缘灭时,万山难阻孤鸿。”
一袭袈裟空荡荡地笼著他清瘦的身形。
庄严法相的金线织锦,落在他身上,却不似人间锦绣——倒像是一阵烟霞凝成的香雾,又像是將一整段经文,轻轻披在了身上。
风过时,衣袂微动。
竟似山中悄然瀰漫的冷雾。
少年圣僧圣非明立在他身侧,双手合十,浅浅一笑。
那笑容澄澈,像是雪后初霽的第一缕光。
“种子埋入土壤之时,並不知晓自己將成为娇艷的花朵,抑或是带刺的荆棘。”
他的嗓音空灵而温醇,如远山钟磬余音裊裊:
“它只是诚实地回应每一滴落下的甘霖,每一缕照拂的日光。”
他顿了顿,望向身侧那道月白袈裟的身影。
“师父。”
“你与我,皆非那棋枰上任人摆布挪移的棋子。”
他垂落眸光,视线落於自己腕间那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之上。
颗颗珠子圆润饱满,光华內蕴,隱隱流转著岁月与信仰温养出的宝光。
“至圣至明,亦非真我。”
他轻轻捻过一颗佛珠。
那动作极轻,极缓。
像是在数著流年,又像是在度著浮生。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山风,雪景。
两道身影,都透著一种不染於世的禪意。
仿佛不是这人间的人。
可当圣非明转过头,看到棠溪雪的时候,眼底分明有光。
那是见过红尘万丈之后,依旧澄澈的光。
他眉眼弯弯,浅浅一笑。
好像一场无声璀璨的星雨,落在她的白雪之上。
雪未曾试图覆盖星光,星光也未曾融化雪。
他们只是短暂地共存於同一片夜空,然后,雪化入虚空,星河依旧长明。
彼此映照过,便已是全部意义。
“那是不染大师。”
鹤璃尘垂眸低声说道:
“圣非明的师父。”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