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空气里飘著一股廉价茶叶和諂媚混合的气味。
李怀德弓著半个身子,双手捧著一叠薄薄的材料,仿佛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圣旨。他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挤满了討好的笑,声音拔高了八度,显得油滑又亢奋。
“高部长,方区长,二位领导能亲临指导,真是我们轧钢厂的无上荣光啊!”
他唾沫横飞,激情四射。
“这次的供暖项目,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落地,首功必须要记在咱们厂党委的头上!全靠了杨厂长的英明决策,高瞻远瞩!”
杨安国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营造出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度。
听到李怀德的吹捧,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又迅速压了下去,化为一个矜持的微笑。
李怀德眼角余光瞥见厂长的表情,说得更起劲了。
“杨厂长是亲自坐镇指挥,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为了这个项目,几天几夜没合眼,我们这些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两位大领导的反应,期待看到讚许和认可。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张越来越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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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部长高亮的脸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来。他端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隨著他的表情下降了几度。
坐在他旁边的东城区区长方明远,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慢悠悠地吹开茶缸里的浮沫,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藏著看戏的促狭,也带著一丝对老战友的同情。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高亮的侧脸,清晰地看到对方太阳穴上那根青筋,正在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突突直跳。
这是老高血压要上来的前兆。
李怀德的声音还在办公室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瓢滚油,浇在高亮心里的那团火上。
“……我们具体做工作的,就是跑跑腿,传传话,真正把握方向的,还得是杨厂长这样的老舵手!”
“停。”
一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高亮终於开口了。
李怀德滔滔不绝的颂词戛然而止,嘴巴还保持著张开的形状,表情僵在脸上,滑稽得可笑。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那只老旧的掛钟发出的“滴答、滴答”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杨安国的心臟猛地一抽。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后脑,他放在两侧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掌心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部长,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高亮缓缓放下茶缸,搪瓷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他站了起来。
“没什么。”
两个字,冰冷,没有丝毫情绪。
“我们还有事,就不多待了。”
方明远也放下茶缸,跟著站起身,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终於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就走別啊!”
杨安国立马凑到跟前,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慌乱。
“我……我都让食堂准备了便饭,几位领导辛苦一趟,怎么也得吃口饭再走!”
他快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姿態放得极低。
“不用。”
高亮摆了摆手,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转身走向门口,高大的身影给杨安国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就在手即將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脚步一顿。
高亮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一道冰冷的视线从肩膀上方投射过来,精准地钉在杨安国身上。
“杨厂长。”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瞬间刺透了杨安国最后的侥倖。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透了衬衣。
高亮似乎刚想到什么。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还有。”
“许林同志最近在组织上有別的任务安排,会先调走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门被拉开。
高亮和方明远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满室的死寂和两个呆立原地、表情发杂的杨安国与李怀德。
门,被关上了。
“咔噠。”
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杨安国还保持著躬身相送的姿势,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亮最后那句“好自为之”,那道冰冷的视线,在他的脑海里反覆迴荡,搅得他心神不寧。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衬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风吹过都能让他打个寒颤。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凝滯。
“厂长!”
李怀德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脸上的諂媚僵硬瞬间融化,转变成一种狂喜。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他凑近杨安国,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许林,要被调走了!”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杨安国脑中的混沌。
他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直起腰,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调走了
许林要走了
那个让他寢食难安,让他如芒在背的年轻人,刺头,终於要从轧钢厂消失了!
巨大的狂喜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刚才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好!好啊!”
杨安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都鬆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我就说嘛!年轻人翅膀硬了就想飞,太冒进,早晚要栽跟头!”
“还是厂长您有眼光,早就看透他了!”
李怀德见杨安国恢復了精神,立刻凑了上去,语气里的奉承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次要不是您当机立断,用雷霆手段处理了生產事故,把他按下去,指不定他还要闹出多大的乱子!这小子,就是个祸害!”
“那是。”
杨安国重新坐回自己的厂长宝座,端起桌上的茶缸,也不管茶水早已冰凉,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却让他品出了一丝回甘。
他抹了把嘴,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许林那点藏在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我早就看透了。年轻人,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终究是嫩了点。”
“厂长英明!”
李怀德立刻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您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高!先把他从生產岗位上挪开,断了他的根基,现在他被调走,供暖项目这个天大的功劳,不就结结实实地落在咱们厂,落在您头上了吗等许林走了,不出三个月,谁还记得他是谁”
杨安国听得通体舒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角咧到了耳根,却又强行压下,故作深沉。
“功劳是大家的,是厂党委领导有方。”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李怀德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许林一走,功劳是他的,权柄也是他的,整个轧钢厂,又將重新回到他杨安国的绝对掌控之中。
“不过……”
李怀德眼珠一转,话锋也跟著一转,试探著问道:“厂长,高部长临走前那句『好自为之』,听著……有点別的意思啊”
刚刚还舒展开的笑容,在杨安国的脸上僵硬了一瞬。
那冰冷的语调再次浮现。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完美的解释,既是说给李怀德听,也是在说服自己。
“你想多了。”
他摆了摆手,神態恢復了镇定自若。
“领导说话,都喜欢留点余地,敲打一下要继续把工作做好,不能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对对对!肯定是这个意思!”
李怀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厂长您这次顶著压力,为国家解决了这么大的民生工程,这是天大的功劳!高部长心里肯定满意得很,说不定,您很快就要高升了!”
“高升就谈不上了。”
杨安国嘴上谦虚著,心里却美滋滋地冒起了泡。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將来,自己凭藉供暖项目的功绩,在工业部的会议上被点名表扬,甚至调往更重要的岗位。
“不过,这次的供暖项目要是能被认可后宣扬出去,咱们轧钢厂,在工业部那边绝对是独一份的脸面。”
“那是,那是!”
办公室里,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分享战利品的快活空气。
杨安国甚至已经开始盘算。
等许林彻底滚蛋,他就要对厂里的人事进行一次大清洗。
“对了,”杨安国像是想起了什么,“高部长和方区长,他们走了吗去哪了”
“应该是去找许林了。”李怀德回答道,“刚刚高部长不是说要把许林调走嘛,估计是当面交代工作调动的事情吧,走个程序。”
“嗯。”
杨安国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失败者而已,去通知一下也是应该的。
“你等会儿去打听打听,口风严一点,看看许林到底要被调到哪个犄角旮旯去。我也好彻底放个心。”
“好嘞,我这就去。”
李怀德点头哈腰,刚准备转身出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秘书小王。
他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厂长,刚才高部长和方区长他们……直接去许林的办公室了。”
“知道了。”
杨安国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正常,领导要交代工作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小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杨安国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了出去。
杨安国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口的憋屈,总算是彻底吐了出来。
许林那小子再能耐又怎么样技术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斗不过他这个厂长
年轻人,终究是太嫩了,不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不懂得什么叫官场规矩。
他心满意足地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品著那已经失了温度的凉茶,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下一份递交给工业部的报告。
標题他都想好了。
《在厂党委的英明领导下,轧钢厂攻坚克难,成功实现技术革新与民生改善双丰收》。
报告里,一定要浓墨重彩地描述自己如何高瞻远瞩,如何力排眾议,如何亲自坐镇指挥,最终才让供暖项目得以成功。
至於许林
一个因为工作失误被处分的年轻人罢了。等他走了,档案上留下一笔不光彩的记录,谁还会记得他谁还会在意他
杨安国越想越得意,连那苦涩的茶水都品出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甜。
李怀德站在一旁,看著杨安国那副几乎要飘起来的样子,心里却隱隱有些不踏实。
高部长临走前那个眼神,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好自为之”,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他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现在杨安国正在兴头上,自己要是再泼冷水,那就是自討没趣,指不定会惹恼这位刚刚品尝到胜利果实的厂长。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管怎么说,许林要走,这总是板上钉钉的好事。
办公室里,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又都沉浸在自己已经贏了的幻觉里。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只是这片明亮,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另一边,许林的办公室里。
和杨安国那间宽敞明亮、处处透著官僚气派的厂长办公室不同,这里显得有些寒酸。
一张半旧的书桌,两把掉了漆的木椅子,墙角堆著几捲图纸,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高亮和方明远一前一后走进来。
高亮那高大的身躯,让这间本就不大的办公室更显侷促。
他一言不发,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窗边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许林正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神情专注。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容。
“高部长,方区长,快请坐。”
他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许林放下文件,动作麻利地提起暖水瓶,给两位领导面前的搪瓷茶缸续上热水。
水蒸气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高亮接过茶缸,指尖能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
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掌包裹著茶缸,直接开门见山。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方明远则显得放鬆一些,他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目光饶有兴致地在许林和高亮之间打量,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许林拉过一把椅子,在两人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构成一个平等的交谈姿態。
他没有立刻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几秒后,他才缓缓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歷过重大挫折的年轻人,倒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之前,我向厂里提交了一份高炉改造计划。”
“目的是想提高现有高炉的冶炼效率,同时攻关几种军工急需的高强度特种钢材。”
方明远手指在茶缸上轻轻敲了敲,追问道。
“然后呢”
“然后杨厂长说厂里经费紧张,而且改造会影响正常的生產任务,就给否了。”
许林说到这里,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看不出是自嘲还是別的什么。
“我能理解,毕竟计划有风险,投资也不小,从杨厂长的立场看,求稳是第一位的。”
高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特种钢!
军工急需!
这两条信息,杨安国和李怀德在刚才的匯报里,可是一个字都没提!他们只说了供暖!
“就这么简单”
高亮的声音沉了下去,办公室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当然不是。”
许林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
他放下茶缸,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杨厂长否决计划,我接受。但后来发生的事,確实在我意料之外。”
“怎么说”
方明远接过了话头,他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好戏要开始了。
“高炉改造需要资金,厂里不批,我就想自己找钱。”
许林坦然道。
“正好工友们都在为冬储煤发愁,我就想到了利用高炉余热搞集中供暖,通过预收採暖费的方式,来筹集第一笔改造资金。”
“这个供暖计划,在机修车间做了试点,效果很好,工友们都很支持,反响很热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高亮。
“或许是这种热烈的反响,让杨厂长感觉到,我在厂里的威信……有些太高了。”
话说的很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高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几乎可以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能力出眾、深得人心的年轻干將,和一个能力平庸、只知守成的老厂长。
这种权力结构,不出事才怪!
“我不怕有人对我有意见,也不怕被穿小鞋。”
许林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力量。
“但我害怕,因为某些人的个人恩怨,影响到真正的大局。”
“所以,”他话锋一转,“就在那次生產事故发生之前,我就提前把完整的供暖计划书,交给了街道办的王主任。”
“想著万一我这边出了什么变故,这个项目也能由街道办牵头继续推下去。一来,能用筹集到的资金反哺轧钢厂,完成高炉改造。二来,能让辛苦了一年的工人们,过上一个暖和的冬天。”
“你倒是大方,说给就给了!”
高亮终於没忍住,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木头髮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话里带著三分怒其不爭,七分恨铁不成钢。
这可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巨大功劳,这小子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拱手让人
方明远连忙打圆场,脸上带著看透一切的微笑。
“欸,老高,你这话说的。许林同志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