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爷子蹲在二房院墙外的老槐树底下,已经有一阵子了。
旱菸袋咬在嘴里,却没点,只是那么含著。一双浑浊的老眼,透过篱笆墙的缝隙,往里瞅著。
天刚蒙蒙亮,村里大多数人还在睡梦里。他是趁路氏还没醒,王氏还在屋里磨蹭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不知怎的,这些天心里总惦记著老二这一家子,想来看看。
这一看,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院里收拾得乾乾净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碾房那边,屋顶中间是新换的旧瓦,四周是补的茅草,虽然看著有点怪,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修的。门框也新安了,虽然木头粗糙,但钉得结实。
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院里晾著的那几匹布。蓝汪汪的,顏色鲜亮均匀,在晨光里像几道静臥的湖水。还有墙角那几个大缸,盖著纱布,不知道里面是啥,但隱约能闻到一股醇厚的酱香味——这味道他前天在村里就闻见过,当时还以为是哪家酱园飘来的,没想到是老二家弄的。
院里有了动静。
宋氏推门出来,手里端著个木盆,看样子要去倒水。她身上穿著件半新的褂子,虽然还有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头髮也梳得利落。脸上气色好了不少,不再是以前那种蜡黄憔悴,有了点红润。
接著是刘萍,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出来,帮著娘亲餵鸡。她身上那件旧衣服明显短了,袖口吊著,但小脸圆润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一边撒穀子一边还哼著歌。
刘全兴也从碾房出来了,扛著把锄头,看样子要去地里。他穿著件靛蓝色的新外衫——刘老爷子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新布做的,针脚细密。这个二儿子,好像腰板都比以前直了些,走路带著风。
最后出来的是刘泓,牵著摇摇晃晃的刘薇。小孙子长高了些,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正低头跟妹妹说著什么,刘薇咯咯地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刘老爷子看著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分家才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那时候老二一家子是什么光景从祖屋搬出来时,就分了那么点破东西,住进漏风的厢房,孩子瘦得跟猴似的,大人脸上全是愁苦。
可现在呢房子修了,布染了,酱做了,孩子胖了,大人精神了。
他想起分家那天,自己心里的那点算计。把最差的荒地、破碾房给老二,想著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老实种地就得了。大房要供读书人,小儿子得宠,资源得紧著他们。
可现在看……好像算错了。
不是好像,是確实算错了。
老二家这势头,分明是要起来了。而且不是靠他这当爹的帮衬,是靠他们自己,靠那个才四岁多的小孙子那些“神仙梦话”。
刘老爷子吧嗒吧嗒嘴,菸袋锅子在嘴里转了个圈,还是没点。他忽然觉得有点臊得慌。
正想著,院里刘薇不知怎的,脚下一绊,眼看要摔倒。刘老爷子心里一紧,差点站起来。却见刘泓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妹妹,小丫头没摔著,反倒以为哥哥在逗她玩,笑得更欢了。
刘老爷子鬆了口气,又蹲了回去。
这时,宋氏好像察觉到什么,往院墙这边看了一眼。刘老爷子赶紧缩了缩身子,躲到树后。
宋氏没看见人,摇摇头,端著空盆回屋了。
刘老爷子又在树后蹲了一会儿,直到看见老二一家都开始忙活起来——宋氏进碾房,大概是去做酱;刘全兴下地去了;刘萍带著妹妹在院里玩;刘泓则拿著个小本子,蹲在地上写写画画,不知在琢磨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