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看著陈应露出喜欢的样子,心中鬆了口气。
王贵也將身上背著的包裹,放在桌上:“指挥使大人,小小意思————”
“指挥使大人,这是卑职祖传宝刀!”
“指挥使大人,这是卑职祖上御赐金枪————”
陈应接过金枪一看,居然是镀金的长枪,很没有意思,这让送金枪的指挥僉事赵铭忐忑不安起来。
陈应也知道这是大明官场上的规矩,他要是不收,恐怕这些军官连觉都睡不好了,当然,陈应现在也是有钱人,自然不白要他们的东西。
陈应也望著周斌道:“兵部置换昌平军田,仅三万八千七百亩,这是怎么回事”
“指挥使大人,兴州中屯卫自指挥使陈胜万历四十七年袭职以来,军田就从四万七千余亩,变成了三万八千七百余亩!”
陈应道:“这么说,陈胜贪墨了八千余亩军田”
“这————”
周斌可不敢回答。
陈应总算知道兴州中屯卫为什么这么穷了:“人均不足八分田,还都是劣田————那你们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要知道,归德卫虽然军田早已不復当年一百多万亩,但再济,他们右千户所还有两万九千余亩地,人均四亩多。
大明的卫所,只有更惨,没有最惨。
指挥同知王贵道:“回指挥使大人,活也就是吊著一口气,不叫死了罢了。年轻力壮的,去京城,给那些老爷们的府邸盖房、修园子,一天干六七个时辰,换两顿稀粥、几个铜板。有点力气的,去西山煤窑,那里————那里是阎王殿,可为了口吃的,也得往里跳。半大孩子、老人、妇人,就在良乡附近,给地主家当短工,锄草、摘棉、洗衣、餵牲口————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就这样,一年到头,还是有人饿死、冻死、累死。”
周斌接著道:“万历爷在的时候,还能勉强餬口。到了泰昌爷、天启爷这些年,一年比一年难。卫所的军田,早先就被乡绅豪强用各种名目买”去、租”去、占”去了大半。剩下这点薄田,种出的粮食,交了税,连种子都收不回来。朝廷的俸禄————呵,已经两年没发全过了,去年只给了三成,今年到现在,一粒米、一个铜子都没见著。”
说著说著,这群在卫所体系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武官,竟像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指挥使大人————我们不是不想带好兵————不是不想让军户们过得好些————是真的没办法啊!”
陈应沉默了。
兴州中屯卫正籍军户五千百六百人,寄籍军户四万五千零五十五人,全部人口共计五万一千六百余人。
他现在感觉心口堵得慌,別人升官是发財,他升官是破財。
可现在,摆在陈应面前的是五万一千六百五十五张等著吃饭的嘴,五万多人!沙河所原有的摊子加上大鹿岛的辽东百姓,陈应现在需要养活的人,足足突破十万人。
这哪是升官这分明是背上了一个能压死人的巨大包袱,別人升官是財源广进,他陈伯应升官,是破財消灾,不,是破財填无底洞。
“周同知,你刚才说,军户们去京城做工————他们都会些什么手艺我是说,除了卖力气,有没有懂木工、瓦工、铁匠、石匠————诸如此类手艺的人人数多不多”
周斌愣了愣,道:“回大人,手艺人是有的。咱们卫所早年是军屯,后来活不下去了,不少军户子弟就去学了手艺討生活。木匠、瓦匠、漆匠都有,铁匠少些,但也会打些农具、修修兵器。具体多少人————得仔细查册子才知道,但估摸著,每百户里,总有那么十几二十个是正经学过手艺的。还有些是祖传的,比如修缮盔甲、製作弓弩的————”
陈应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五万多人不是纯粹的负担,而是一个亟待开发的人力资源库!
在明朝,有手艺的工匠是宝贵的財富,他们的价值远胜於普通劳力。沙河卫的发展,无论是工坊扩张、大鹿岛建设,还是未来更宏大的计划,最缺的就是有技术的工匠。
“宋献策!”
“在!”
“你带帐房和管事,配合周同知、王同知他们,清点兴州中屯卫移交的所有册籍、文书、军械、物资,哪怕是一根铁钉也要登记在册!同时,核算以当前粮价,养活这五万人三个月最低需要多少粮食,我们现有存粮能支撑多久,缺口多大!今晚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明白!”
就在陈应开始整合兴州中屯卫的资源时,身在紫禁城的天启皇帝喃喃道:“魏伴胖,朕是不是过分了”
天启皇帝何尝不知道兴州中屯卫是什么样子他把这个屯卫直接给陈伯应,何尝没有对卫所试点改革的心思
魏忠贤沉吟道:“皇爷,要不奴婢给了拨点银子和粮食”
“这只是治標不治本!”
朱由校想了想道:“那朕再送他一件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