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斯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冷空气，强行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肌肉。他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丽娜时，那种扭曲的愤怒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粗鄙之语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静得有些僵硬的脸，眼神中透着一种他也无法确信的坚定。
“会的，都会有的，丽娜。”
罗杰斯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尽管因为缺水而显得粗砺。他抬起右手，指向远处那栋刚刚发生爆炸、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的大楼。黑色的烟柱在雨中显得格外狰狞。
“你看那边。”罗杰斯说，“这几天警笛声和国民警卫队的枪炮声变得频繁了。那不是零星的交火，是有组织的推进。这意味着他们没有放弃这个区域。坦克的行进路线是沿着主干道过来的，他们很快就会推进到这里，然后就会发现我们在楼顶求救的信号……”
这是一个谎言。或者说，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依据的推测。更有可能的是，军队只会封锁外围，然后放任隔离区内的平民死去。
丽娜看着远处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抿着嘴，手指不安地搓动着衣角。
“可是……”她欲言又止。她想说他们已经没有食物了，想说楼下的撞击声越来越大，想说她昨晚听到了楼下传来的某种像是喉咙被撕开的惨叫。
“罗杰斯，别自欺欺人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低沉、急促的男声打断了丽娜。
威廉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比罗杰斯还要狼狈，身上的西装衬衫被撕烂了一只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已经结痂的长长划痕（幸好那只是被玻璃划伤的）。他手里提着一把红色的消防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某种干涸发黑的粘稠物质。
威廉是个会计，或者是某种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但现在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威廉！我……”罗杰斯皱起眉头，想要用那种惯用的口吻劝阻威廉，让他不要在丽娜面前戳穿这层窗户纸。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威廉是对的。罗杰斯心里也明白，他们只是在这里等死。每一秒钟过去，他们的体力都在流逝，而楼下的感染者只会越来越多。等待军队救援就像是等待彩票中奖一样荒谬。
威廉没有理会罗杰斯的沉默，他快步走到护栏边，无视了那些令人胆寒的尸群，抬手指着距离他们大约一个街区远的地方。
在灰暗的雨幕中，那个地方有一个绿色的、忽明忽暗的指示牌：地铁站。
“前几天你也看到了，那里似乎还有正在运行的轨道列车。”威廉转过身，死死盯着罗杰斯，语速很快，“昨天晚上停电之前，我看到了那边的灯还在亮！如果那里有电力，甚至可能有疏散列车……如果我们能冲过去……”
那是“坚尼街”地铁站的入口。
罗杰斯顺着威廉手指的方向看去。
从这里到那个地铁入口，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
在过去，这只是一分钟的步行路程，甚至不需要等到绿灯就可以跑过去。但现在，这一百五十米是一道死亡鸿沟。
首先，他们要下楼，突破被杂物堵死的大门。然后，他们要面对那条街道上徘徊的至少六十只感染者。就算他们能奇迹般地避开或者推开那些怪物，地铁站入口的情况也是未知的。里面可能挤满了避难的人群——或者挤满了避难却变异了的尸群。那里可能不仅没有列车，反而是一个封闭的地下坟墓，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但这确实是唯一的变数。
留在这里，结局是百分之百的死亡，过程是缓慢而痛苦的饥饿。
冲出去，结局可能是百分之九十的死亡，过程是被瞬间撕碎，但有百分之十的可能，那列地铁真的还在运行，能带他们离开这个地狱。
威廉握紧了手中的消防斧，呼吸急促。丽娜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看着罗杰斯，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期待。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依旧哗哗作响。
这个临时的三人小团体里，罗杰斯是唯一的专业人员，是拥有那把唯一的枪的人。他的判断将决定三个人的命运。
决策的重压像是一块巨石压在罗杰斯的肩膀上。他感觉到胃部一阵痉挛，那是饥饿和紧张混合的反应。
他再次看了一眼腰间的左轮手枪。四发子弹。
如果是为了自杀，这足够了，甚至还能帮他们解脱。
但如果是为了杀出一条血路……这简直是个笑话。
可是，看着威廉那充血的眼睛和丽娜绝望的神情，罗杰斯知道，维持现状的那个选项已经不存在了。
是继续在这个寒冷的楼顶，看着彼此慢慢腐烂，还是握紧手中这仅有的铁块，冲进那片尸潮中，去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
罗杰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水中那股腐臭味此时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