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不纯粹。
当林破军的意识从银白洪流的冲击中艰难浮起时,他首先感知到的,是光——无数破碎的、游移的光斑,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漂浮在浓稠的黑暗中,映照出扭曲变形的景象。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稳固的参照物,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光影碎片构成的混沌虚空。
他正“站”在一块稍大些的、勉强能容纳双脚的光斑上。这光斑冰冷、光滑,触感像是某种晶体,散发着自身幽暗的微光,照亮他周围不足一米的区域。
他低头。
就在他的脚下,紧贴着他站立的光斑边缘,那片最浓重的黑暗……在蠕动。
那不是错觉。
黑暗如同粘稠的沥青,缓缓隆起,拉伸,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一个和他身高、体型完全一致的轮廓。它从二维的平面“站”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立体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人”。
它没有五官,面部只是一片平滑的黑暗。但当它“抬头”面对林破军时,林破军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然后,那平滑的黑暗面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缓缓“浮现”出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最终,定格成一张与林破军此刻表情(警惕、凝重)一模一样,但线条更加僵硬、嘴角挂着一丝诡异弧度的脸。
影子,活了。
它无声地咧开嘴,那笑容在阴影构成的脸上显得格外空洞和骇人。它抬起一只手,动作与林破军抬手的姿态分毫不差,只是稍慢了半拍,像是延迟的镜像。
林破军全身肌肉紧绷,体内那脆弱的“类星力”瞬间流转起来,在规则嫁接通道中发出低鸣。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极度冷静地观察。
影子的能量波动……很奇特。它并非实体,也不像纯粹的能量造物。它散发出的,是一种与林破军自身紧密相连、却又带着某种冰冷“剥离感”的气息。仿佛是他的一部分被割裂、独立出来,并被赋予了扭曲的意志。
“找到‘自己’,才能找到‘同伴’。” 林破军想起气泡鱼的警告。
眼前的影子,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吗?是心象的投射?还是被这个空间剥离出的“另一面”?
他尝试向前迈出一小步,脚下光斑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漂移。
影子同步迈出一步,动作流畅,仿佛真的是他的影子。但它站立的位置,并非光源(光斑)的相反方向,而是就在他对面,相隔不到两米。
“你能说话吗?”林破军沉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光影虚空中显得异常清晰。
影子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嘴巴张开,但没有声音发出。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直接涌入林破军脑海的意识流——冰冷、滑腻、带着回响,像是他自己的思绪在空荡洞穴里的低语:
“……说话?……我们本是一体……何须言语?……”
“……看……这破碎的光……扭曲的影……多像我们的‘心’……”
“……承载了太多……撕裂了太多……平衡?多么脆弱的谎言……”
“……你在抗拒我……也在抗拒‘真实’的自己……”
林破军心中一凛。这影子的“话语”,并非简单的复读或挑衅,它似乎在回应他内心深处的某些念头——那些关于责任重压、关于矛盾挣扎、关于疲惫与孤独的思绪。
“你不是我。”林破军斩钉截铁,既是对影子说,也是对自己强调,“你只是这个空间制造出来的幻象,或者……我内心某个被放大的侧影。”
影子歪了歪头,动作与林破军思考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侧影?……幻象?……”
“……那为什么……你看到我时……会感到‘熟悉’?……”
“……为什么……我知晓你每一个未曾说出口的‘犹豫’?……”
“……承认吧……我就是你……是你不敢面对的‘可能性’……是你压在心底的‘另一个答案’……”
随着它的“话语”,影子身上开始浮现出细微的变化。它那阴影构成的躯体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些极其短暂的画面碎片——林破军记忆中某些痛苦的瞬间:被迫做出牺牲抉择时的无力感,面对文明重压时的窒息感,力量失控伤害到无辜者时的愧疚感……这些画面扭曲、放大,被渲染上更浓重的绝望色彩。
它在利用林破军的记忆和情绪,攻击他的精神防线。
但林破军经历了太多。血谷的淬炼,归墟的沉沦,心影之间的答辩……他的意志早已被锤炼得如同恒星内核般坚硬。
“我的过去,我的痛苦,我的犹豫——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无需否认。”林破军迎着影子那无形的目光,声音平稳,“但正是背负着它们,做出选择,继续前行,才构成了‘我’。你只看到了碎片的‘影’,却看不到将它们聚拢、支撑我走到现在的‘光’。”
他体内的“类星力”开始按照萨米传来的、矛盾之环的平衡韵律流转。一股微弱但坚定的、包容了秩序与混沌矛盾特质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影子似乎被这股气息刺激到了。它身上闪烁的记忆碎片骤然增多,速度加快,变得混乱不堪,同时,它那平滑的黑暗面部开始扭曲,浮现出痛苦、愤怒、讥讽等交替变换的表情。
“……光?……可笑的自我安慰!……”
“……你所谓的‘前行’……不过是沿着别人划定的‘辩护人’轨迹爬行!……”
“……看看这力量!嫁接的规则!别人的遗产!破碎的连接!……”
“……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个被使命填充的空壳!一个模仿‘平衡’的赝品!……”
它的“话语”变得尖锐、充满攻击性。同时,它向前逼近了一步,阴影构成的躯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扩散开来,融入周围破碎的光影背景中。
林破军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些漂浮的光斑,随着影子的情绪波动,开始不规则地颤动、旋转,某些光斑中映照出的扭曲景象,似乎也开始出现……熟悉的人影轮廓?是廉贞?苏洛?还是武曲?景象太破碎,无法辨认。
这个空间,影子的状态,和其他队友的处境,似乎是联动的。
不能让它彻底失控,也不能在这里与它无休止地纠缠。
气泡鱼说“找到自己,才能找到同伴”。这个“自己”,是指制服或理解这个影子?还是指在影子身上找到某种“钥匙”?
林破军心念电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主动攻击,而是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姿态,甚至主动收敛了体内流转的类星力,让自身的气息变得平和。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确实有很多东西是借来的,承担的使命也是被赋予的。我时常感到自己是空壳,在模仿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应有的样子。”
影子逼近的动作微微一滞,面部表情定格在一种混合了得意和疑惑的扭曲状态。
“……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的不足,我的脆弱,我的彷徨。”林破军平静地继续说,“但空壳,可以被填满。借来的力量,可以变成自己的。被赋予的使命,也可以被真正理解、认同,并刻上自己的印记。”
他抬起手,并非攻击姿态,而是掌心向上,仿佛在展示什么。
“你说我是赝品。也许吧。但即使是最拙劣的模仿,只要模仿的对象是‘平衡’,是‘守护’,是‘在矛盾中寻找出路’……那么,这份模仿本身,就有了意义。它是我选择的‘路’,是我正在成为的‘我’。”
他掌心中,那微弱的、模仿矛盾之环韵律的类星力,不再试图表现强大或稳定,而是坦然地展示着其内部的滞涩、冲突,以及那一点点在冲突中艰难维持的、动态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