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此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波——暨艳案,将其卷入其中,使其命运急转直下。这场看似偶然的事件,实则是孙权对江东士族势力的一次刻意打压,而张温作为士族代表,自然成为首当其冲的目标。
暨艳字子休,同为吴郡人,由张温引荐入朝,历任选曹郎、尚书。暨艳“性狷厉,好为清议”,目睹当时郎署官员“混浊淆杂,多非其人”的现状,立志整顿吏治,“欲臧否区别,贤愚异贯”。
他在任期间,对朝廷百官进行严格考核,“弹射百僚,核选三署”,绝大多数官员被降职使用,“率皆贬高就下,降损数等,其守故者十未能一”,而那些“居位贪鄙,志节污卑者”则被贬为军吏,安置于营府之中。
暨艳的改革举措本意是澄清吏治,但其手段过于激进,触及了大量官员的既得利益,很快引发了强烈反弹,“怨愤之声积,浸润之譛行矣”,官员们纷纷上书控告暨艳“专用私情,憎爱不由公理”。最终,暨艳与同党徐彪在巨大的压力下自杀身亡,这场整顿吏治的改革以失败告终。
暨艳案的爆发,给了早已对张温心存猜忌的孙权以可乘之机。孙权对张温的不满,并非始于暨艳案,而是由来已久。首先,张温出使蜀汉时“盛称蜀政之美”,让孙权“阴衔”不已,怀疑其有异心;
其次,张温“声名大盛,众庶炫惑”,其声望甚至超过了部分宗室与元老,让孙权“恐终不为己用”;
再者,张温作为吴郡张氏的代表,其快速崛起与士族势力的扩张,与孙权制衡士族的战略意图相冲突。暨艳由张温引荐,且二人“宿与艳、彪同意,数交书疏,闻问往还”,这便成为孙权治罪张温的直接借口。
孙权下令将张温囚禁于有关部门,随后颁布诏书,罗列出张温的多项罪状:
其一,与暨艳“结连死生,艳所进退,皆温所为头角,更相表里,共为腹背”,指控张温是暨艳改革的幕后主使;
其二,奉命督率三郡兵马时,“悉内诸将,布于深山,被命不至”,涉嫌违抗军令;
其三,引荐殷礼出使蜀汉,“扇扬异国,为之谭论”,违背了“无境外之交”的原则;其四,“专衒贾国恩,为己形势”,向贾原、蒋康许诺举荐官职,涉嫌结党营私。诏书的最后,孙权给出了处理结果:“不忍暴于市朝,今斥还本部,以给厮吏”,虽未将其处死,却将这位昔日的重臣贬为庶人,遣返老家从事低贱的差役,极尽羞辱之意。
孙权对张温的指控,看似条条有据,实则多为牵强附会。关于与暨艳的关系,骆统在辩白中指出,国家既不排斥暨艳担任要职,张温与他结交自然无可厚非,且“朋友之交,交之最轻者也”,不能因此认定张温参与谋反;关于督率兵马之事,骆统考证张温所送士兵的数量、素质均不逊于他人,且“赴有警之期,不敢忘恩而遗力”,所谓“被命不至”实为不实之词;
关于引荐殷礼出使蜀汉,骆统认为“若以命行,既修君好,因叙己情,亦使臣之道也”,符合古代外交惯例,并非私通异国;关于许诺举荐官职,骆统指出张温对不称职的官员向来“数对以丑色,弹以急声”,不可能为了结党而举荐庸才。
骆统的辩白“辞则俱巧,意则俱至”,句句切中要害,不仅为张温洗清了冤屈,更揭示了孙权治罪张温的真实意图。但孙权“终不纳”,坚持对张温的处分,其根本原因在于张温的存在威胁到了皇权的绝对权威,而暨艳案只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这场政治风波的本质,是东吴政权内部皇权与士族势力的一次激烈碰撞,张温作为士族才俊的代表,成为了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四、罢黜后的沉沦与历史评价的争议
被罢黜后,张温回到吴郡老家,从云端跌落谷底,昔日的高官显贵沦为“给厮吏”的贱役,其心理落差可想而知。史料中并未详细记载张温罢黜后的生活境遇,但从“后六年,温病卒”的简短记载中,不难想见其晚年的抑郁与凄凉。这位曾经“卓跞冠群,炜晔曜世”的才俊,在人生最年富力强的时期被剥夺了政治生命,只能在屈辱与失意中度过余生,最终在四十岁左右便郁郁而终,令人扼腕叹息。
张温的悲剧并非个例,而是东吴政权与江东士族关系的一个缩影。孙权统治前期,为了巩固政权,不得不依靠江东士族的支持,对顾雍、陆逊、张温等士族代表予以重用;但到了统治中后期,随着政权的逐渐稳固,孙权开始对日益壮大的士族势力进行打压,除张温外,陆逊、顾谭等士族领袖也先后遭到猜忌与迫害,“吴郡四姓”的势力受到严重削弱。
这种对士族的打压政策,虽然在短期内强化了皇权,但从长远来看,却导致东吴后期人才凋零,国力衰退,成为东吴最终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孙权晚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江东将帅人才不继”的困境让他时常想起张温,但此时悔之晚矣,这位被他亲手摧毁的才俊,再也无法为东吴效力。
张温的一生,引发了后世史家的广泛争议,不同时代的学者从不同角度出发,对其功过是非作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张温才藻俊茂,而智防未备,用致艰患。”既肯定了张温的才学,又认为其缺乏政治防备之心,才导致了自身的悲剧,这种评价较为客观,但也带有一定的宿命论色彩。
裴松之在为《三国志》作注时,引用庄周“名者公器也,不可以多取”的观点,认为张温“能无败乎”的根本原因在于“名浮于德”,过于张扬而不知收敛,这种观点将张温的悲剧归咎于其个人性格,忽视了时代背景与权力斗争的影响。
南宋学者叶适则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他认为张温“文识功用,虽无传于后,观顾雍、张昭、诸葛亮等所推与,可谓‘颜出孔门,参、赐同誉’”,其才能与声望得到了同时代贤达的认可,而孙权之所以治罪张温,只是因为“自度已不足以用,又从而倾之尔”,将张温的悲剧完全归咎于孙权的猜忌与刻薄,这种观点深刻揭示了皇权对人才的摧残,具有较强的批判性。
诸葛亮对张温的评价是“其人于清浊太明,善恶太分”,这句评价可谓一语中的。张温出身士族,深受儒家清议文化的影响,秉持“善恶异流”的价值观,既促成了他引荐暨艳整顿吏治的举动,也让他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缺乏变通,最终遭到排挤。
在乱世之中,纯粹的道德理想主义往往难以立足,张温的“清浊太明”与孙权的“权谋至上”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也是其命运悲剧的内在原因之一。
除了个人层面的评价,张温的一生还反映出更深层次的时代问题。东汉末年以来,士族阶层逐渐成为社会的核心力量,其与皇权之间的关系直接影响着政权的稳定。张温的崛起,是士族势力在东吴发展的必然结果;而其罢黜,则是皇权对士族势力的强力遏制。这种博弈在三国时期普遍存在,但在东吴表现得尤为激烈。张温的悲剧不仅是个人的不幸,更是时代的悲哀——当一个政权无法容纳真正的人才,当权力斗争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其衰落便已不可避免。
五、历史地位与深远影响
张温的一生虽然短暂,但他在三国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作为东吴的杰出外交家,他出使蜀汉促成同盟,为蜀吴联合抗魏奠定了基础,其外交智慧与才能在当时备受赞誉,成为三国时期外交史上的典范。作为江东士族的代表人物,他的命运起伏反映了东吴政权与本土士族的复杂关系,为研究三国时期的政治格局与士族制度提供了重要的案例。
从文学与文化角度来看,张温的才学与事迹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三国志》《江表传》等史料对其生平的记载,为后世文学创作提供了素材,《三国演义》中对张温出使蜀汉与秦宓辩难的演绎,虽有艺术加工成分,但也让张温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此外,由张温案衍生出的“无所不为”一词,成为汉语中的常用成语,至今仍被广泛使用,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张温事迹的深远影响。
张温的悲剧命运,也为后世人才提供了深刻的启示。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仅有出众的才学是不够的,还需要具备一定的政治智慧与变通能力,懂得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规避风险。同时,张温的遭遇也揭示了“功高震主”“名过其实”的危险,警示后人在成就面前要保持谦逊,避免因锋芒毕露而招致祸患。但更为重要的是,张温的故事控诉了专制皇权对人才的摧残,彰显了坚守理想与品德的可贵,这种精神跨越千年,依然具有强大的感染力。
回顾张温的一生,他出身望族却不恃宠而骄,才华横溢却不忘初心,出使蜀汉展现了外交担当,引荐暨艳彰显了改革抱负,即便遭受不白之冤,也未曾改变其操守。虽然他最终未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郁郁而终,但他的才学、品德与功绩,依然得到了后世的认可与敬仰。正如叶适所言,孙权对张温的迫害“于温何损”,历史最终会给予人才公正的评价。
在三国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中,张温或许只是一颗短暂闪耀的流星,但他的荣衰沉浮,却折射出时代的变迁与人性的复杂。他的故事不仅是一段个人的悲剧,更是一部关于人才、权力与时代的悲歌,值得后人永远铭记与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