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虞翻(2 / 2)

孙权见状大怒,认为虞翻是故意羞辱自己,当即拔出佩剑就要将其斩杀。在座群臣皆惊慌失措,唯有大司农刘基挺身而出,抱住孙权劝谏道:“大王以三爵之后杀善士,虽翻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贤畜众,故海内望风,今一朝弃之,可乎?”孙权怒气冲冲地说:“曹孟德尚杀孔文举,孤于虞翻何有哉!”刘基反驳道:“孟德轻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义,欲与尧、舜比隆,何得自喻于彼乎?”

刘基的劝谏最终使孙权冷静下来,虞翻得以幸免于难。事后,孙权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的严重性,下令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但此次事件之后,孙权对虞翻的不满已彻底爆发,只是碍于其名望与功绩,未立即加以惩处。

此后,虞翻依然我行我素,多次在朝堂之上直言进谏,与孙权及部分大臣产生冲突,最终在嘉禾元年(232年)被孙权以“谤毁国政”为由,流放到偏远的交州(今越南北部及广西南部一带)。

关于虞翻流放的原因,史书记载略有差异,一说因“多次不看脸色的直白进谏”令孙权不满,又因“爱打小报告而与一些官员不睦,多次被毁谤”;一说因“酒后有过失”,加之与群臣不和。

综合史料来看,虞翻被流放的根本原因,在于其刚直不阿的品性与孙权加强君主专制的诉求之间的冲突。

孙权统事初期,为巩固政权,尚能容忍江东大族出身的大臣直言进谏;但随着政权日渐稳固,尤其是在称帝之后,孙权对大臣的控制欲逐渐增强,不再容忍虞翻这样“犯颜直谏”的臣子。

此外,虞翻作为会稽虞氏的代表人物,其家族在江东的影响力也令孙权心存忌惮,流放虞翻某种程度上也是孙权打压江东大族的手段之一。

虞翻抵达交州后,并未因流放而消沉,反而将精力投入到讲学与着述之中。交州地处岭南,文化相对落后,虞翻的到来为当地带来了中原先进的儒学文化。

他“讲学不倦,门徒常数百人”,从学者不仅有当地士人,还有不少少数民族子弟,极大地促进了岭南地区的文化发展。

在讲学之余,虞翻潜心着述,先后为《老子》《论语》《国语》等典籍作注,进一步完善了自己的学术体系。

他在交州所着的《论语注》十卷、《国语注》二十一卷等着作,后来均被列入正史经籍志,成为后世研究这些典籍的重要参考。

即便身处流放之地,虞翻依然心系东吴国事。嘉禾元年(232年),孙权派遣周贺等人前往辽东求马,虞翻虽远在交州,却深知此事不妥,多次试图劝谏。

他先是请求交州刺史吕岱代为传话,遭吕岱拒绝后,又试图通过其他途径向孙权进言,却因有人从中作梗而未能成功,反而遭到进一步中伤,被流放到更为偏远的苍梧郡(今广西梧州一带)。

即便如此,虞翻依然没有放弃,他在给儿子的书信中写道:

“吾以忠直事主,不避祸患,虽被流放,然心忧国事,未尝一日忘怀。”这份忧国忧民之心,即便在流放之中也未曾改变。

周贺等人的船队在辽东遭遇惨败后,孙权才幡然醒悟,意识到虞翻当初的劝谏是正确的,心中颇为后悔。

他想起虞翻的忠诚与才干,于是下令:“昔虞翻为王朗尽节,义不背主,忠直可嘉。今闻其在交州,困于瘴疠,朕甚怜之。其遣使者至交州,若翻尚在,即护送还建业;若已卒,送还会稽,令其子仕官。”

然而,当使者抵达交州时,虞翻已经病逝,享年七十岁。这位为东吴鞠躬尽瘁的忠臣,最终未能等到朝廷的召还诏书,长眠于岭南之地。

经学传承:虞氏易学与学术影响

虞翻一生最为卓着的成就,并非其在政治与军事上的功绩,而是其在经学领域的深厚造诣,尤其是在《周易》研究方面创立的虞氏易学体系,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虞翻的易学传承具有鲜明的家学特色,其家族自高祖虞光起便致力于京氏易学的研究,“光治《京氏易》,至翻五世,传其业”。京氏易学由西汉京房所创,以阴阳灾异、卦变说为主要特色,注重将易学与历法、天文相结合。

虞翻在继承家学的基础上,博采众长,融合了孟喜的卦气说、荀爽的升降说等诸多易学流派的精华,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虞氏易学。

虞氏易学的核心思想在于“卦变说”与“纳甲说”。虞翻认为,《周易》六十四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特定的卦变方式相互转化而来,他在《易注》中详细阐述了“乾卦变坤卦”“泰卦变否卦”等诸多卦变规律,将六十四卦串联成一个有机整体。

其“纳甲说”则将天干、地支与八卦相结合,通过天干地支的五行生克来解释卦象的吉凶祸福,进一步丰富了易学的占卜体系。

虞翻的这些理论,不仅对当时的易学研究产生了重要影响,也为后世易学的发展开辟了新的路径。

虞翻的易学研究具有鲜明的实践特色。他不仅潜心着述,还将易学理论应用于现实生活,通过占卜来预测吉凶、辅助决策。在荆州之战中,他通过占卜准确预测了关羽的生死;在日常政务中,他也常常通过易学来分析时局、提出建议。

这种将学术研究与现实实践相结合的方式,使得虞氏易学具有很强的实用性,也使其在当时获得了广泛认可。孔融在给虞翻的回信中称其易学“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正是对其易学实践特色的高度评价。

虞翻的经学着作虽然大多在后世散佚,但通过历代学者的辑佚与研究,其核心思想得以传承下来。

唐代李鼎祚所着的《周易集解》中,收录了虞翻《易注》的大量内容,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成为保存虞氏易学最主要的文献。宋代以后,随着儒学的复兴,虞氏易学逐渐受到重视,朱熹、程颐等理学家在研究《周易》时,均对虞翻的易学思想有所借鉴。

清代乾嘉学派兴起后,学者们注重对汉儒经学的考证与阐发,虞氏易学成为研究热点,惠栋所着的《易汉学》《周易述》、张惠言所着的《周易虞氏义》《周易虞氏消息》等着作,对虞氏易学进行了系统的整理与阐释,使虞氏易学的学术价值得到进一步彰显。

除了《周易》研究之外,虞翻在其他经学领域也有重要贡献。他所着的《论语注》,对《论语》中的诸多疑难问题作出了独到的解释,其注释注重训诂与义理相结合,被后世学者誉为“汉儒论语注之佳作”。

《隋书·经籍志》记载,梁代曾存有虞翻注《论语》十卷,唐代陆德明的《经典释文》也多次引用其注释,足见其在《论语》研究领域的地位。

此外,虞翻对《老子》《国语》《太玄经》等典籍的注释,也都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为后世相关领域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

虞翻的学术影响不仅体现在后世学者的研究中,还对东吴乃至南朝的文化发展产生了直接影响。他在交州讲学期间,培养了数百名弟子,这些弟子后来大多成为岭南地区的文化骨干,促进了岭南文化与中原文化的融合。

其子孙也继承了他的学术传统,其子虞汜、虞忠、虞耸、虞昺等均以经学闻名,其中虞昺在西晋时任廷尉尚书,曾为《周易》作注,进一步传承了虞氏易学的学术脉络。

历史评价:忠直之臣与时代悲剧

虞翻的一生,是才华与品性交织、荣耀与坎坷并存的一生。作为臣子,他忠诚不二、智略卓绝,为东吴政权的建立与巩固立下了汗马功劳;作为学者,他潜心治学、着作等身,创立的虞氏易学成为中国经学史上的重要流派;作为士人,他刚直不阿、坚守道义,始终保持着儒家士人的风骨。

然而,这样一位集忠、智、学于一身的人物,最终却落得流放岭南、客死他乡的结局,其悲剧命运令人唏嘘。

后世对虞翻的评价,多集中于其忠直品性与学术成就。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道:“虞翻古之狂直,固难免乎末世,然权不能容,非旷宇也。”这句评价既肯定了虞翻“狂直”的品性,也指出了其悲剧命运的根源——孙权的不能容人。

裴松之在为《三国志》作注时,引用《虞翻别传》中的记载,称虞翻“虽处罪放,而讲学不倦,门徒常数百人,又为《老子》《论语》《国语》训注,皆传于世”,对其在流放期间依然坚守学术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赞扬。

唐代史学家许嵩在《建康实录》中评价虞翻:“翻博通经籍,尤精《周易》,性刚直,数犯颜谏争,不为权幸所容。”

宋代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对虞翻的忠直与智略予以肯定,详细记载了他在荆州之战中劝谏吕蒙、占卜关羽生死等事迹,认为其“有良史之才”。这些评价都充分肯定了虞翻的才华与品性,同时也对其悲剧命运表示同情。

虞翻的悲剧,既是个人性格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在汉末三国这样一个乱世之中,君主需要的往往是能够迎合自己意愿、懂得变通的臣子,而虞翻刚直不阿、直言不讳的品性,与当时的政治环境格格不入。

孙权虽然在创业初期能够容忍虞翻的直言,但随着政权的稳固,其专制本性逐渐暴露,不再愿意接受臣子的批评与劝谏,最终将虞翻流放。

此外,虞翻作为江东大族的代表人物,其家族在江东的影响力也令孙权心存忌惮,流放虞翻某种程度上也是孙权打压江东大族、加强中央集权的手段之一。

然而,正是这种刚直不阿的品性,使得虞翻成为后世士人敬仰的典范。他始终坚守儒家“文死谏,武死战”的信条,即便面对君主的权威也毫不退让;即便身处流放之地,也依然心系国事,坚守学术操守。这种精神境界,在乱世之中尤为可贵。

虞翻的学术成就,尤其是虞氏易学,对后世经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虞翻的一生,正如他自己在《易注》中所阐释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他以自强不息的精神潜心治学、辅佐君主,以厚德载物的胸怀坚守道义、忧国忧民。

虽然最终未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客死他乡,但他的忠直品性与学术成就,却永远载入了史册,成为后世敬仰的典范。

千百年后,当我们重读虞翻的生平,依然能从这位乱世孤臣的身上,感受到儒家士人的风骨与担当,体会到学术传承的力量与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