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糜芳(2 / 2)

不久后,关羽在襄樊前线被徐晃击败,率军南撤,得知江陵失守后,军心彻底涣散,最终在临沮被东吴将领潘璋、马忠擒杀。一代名将就此陨落,蜀汉失去了荆州这一战略要地,“隆中对”中跨有荆益、两路北伐的规划彻底破产,三国格局由此发生根本性转变。

糜芳的投降,不仅改变了三国的历史走向,也让他自己背负了千古骂名。但从当时的历史情境来看,其投降并非完全出于主观意愿的背叛,而是多重压力下的绝境抉择:关羽的死亡威胁是直接诱因,士仁的投降是重要推力,东吴的军事压力是客观条件,而自身军事才能的不足则使其缺乏坚守的底气。

正如史学家田余庆在《秦汉魏晋史探微》中所言:“糜芳、士仁之叛,并非偶然,而是刘备集团内部矛盾与荆州局势恶化共同作用的结果。”当然,这并非为糜芳的投降行为辩解,而是说明在乱世之中,个体的抉择往往受到诸多客观因素的制约,不能简单以“忠臣”或“叛徒”的二元标准来评判。

四、吴境余生:屈辱中的苟活与历史的沉寂

糜芳投降东吴后,并未得到他预想中的荣华富贵,反而陷入了无尽的屈辱与尴尬之中。孙权虽然表面上任命他为将军,给予了一定的官职,但东吴上下对这位“背主求荣”的降将始终充满鄙夷与轻视,其中以虞翻为代表的儒臣更是对他百般羞辱。

《三国志·虞翻传》记载了两起典型的事件。一次是糜芳乘船出行,与虞翻的船相遇,糜芳的随从仗着人多势众,大喊:“避将军船!”虞翻听到后,厉声斥责道:“失忠与信,何以事君?倾人二城,而称将军,可乎?”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指糜芳投降的污点,糜芳“闻之,惭而避之”,不敢与虞翻争执。另一次是虞翻乘车经过糜芳的军营,营门守卫关闭大门,不让虞翻通过,虞翻当场愤怒地说道:

“当闭反开,当开反闭,岂得事宜邪?”这句话表面上是指责守卫,实则是嘲讽糜芳当年不该打开江陵城门投降,如今却关闭营门故作姿态。糜芳得知后,“有惭色”,却只能忍气吞声。

这些公开的羞辱,反映了东吴士大夫阶层对糜芳投降行为的道德批判。在儒家忠义思想盛行的东汉末年,“背主求荣”被视为不可饶恕的重罪,糜芳即便投靠了东吴,也永远无法摆脱“叛徒”的标签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物质上的匮乏更为痛苦。此外,糜芳的投降还间接导致了兄长糜竺的死亡。《三国志·糜竺传》记载:“芳为南郡太守,叛迎孙权,竺面缚请罪,先主慰谕以兄弟罪不相及,崇待如初。竺惭恚发病,岁余卒。”

糜竺作为蜀汉的开国元勋,一生忠诚于刘备,却因弟弟的背叛而颜面尽失,虽得到刘备的谅解,但最终还是因羞愧与愤懑一病不起,一年后便去世了。兄长的死,成为糜芳心中永远的痛,也让他在东吴的处境更加孤立无援。

尽管备受羞辱,但糜芳在东吴并未完全无所作为。黄武二年(223年),发生了一件让他得以暂时摆脱尴尬处境的事情:东吴戏口守将晋宗背叛孙权,投奔曹魏,被任命为蕲春郡太守。

晋宗在曹魏的支持下,多次率军侵扰东吴边境,“数犯边境”,孙权对此十分恼怒,决定派兵讨伐。同年六月,孙权下诏任命贺齐为统帅,率领糜芳、刘邵、鲜于丹等将领“袭蕲春,生虏宗”。这是史料中记载的糜芳在东吴唯一的军事行动,他跟随贺齐出征,成功生擒晋宗,为东吴平定了边境之乱。

此次出征,对糜芳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一方面,他通过战功证明了自己并非毫无用处,暂时赢得了孙权的些许认可;

另一方面,讨伐叛将晋宗的行为,似乎是一种自我救赎——他以讨伐叛徒的方式,试图洗刷自己身上的叛徒污点。但遗憾的是,这次战功并未从根本上改变他在东吴的地位与声誉,他依然是那个被众人鄙夷的降将。蕲春之战后,史书便再也没有了关于糜芳的任何记载,其卒年、卒地均无从考证。

关于糜芳的最终结局,后世有诸多猜测:有人认为他在蕲春之战后不久便病逝了,也有人认为他被孙权闲置,最终在默默无闻中终老,还有人认为他因不堪忍受羞辱而自杀身亡。

但无论哪种结局,都注定是悲剧性的。糜芳的一生,始于东海望族的富贵荣华,历经颠沛流离的创业岁月,达到封疆大吏的人生巅峰,却因一次绝境中的抉择而跌入谷底,最终在屈辱与沉寂中结束了一生。他的悲剧,既是个人性格与能力的局限所致,也是乱世之中个体命运无法自主的必然结果。

五、历史评价:忠奸之外的多维审视

千百年来,糜芳一直被视为三国时期“背主求荣”的典型,受到后世的唾骂与批判。陈寿在《三国志》中虽未对他直接评价,但将其附于《糜竺传》之后,且点明其“叛迎孙权”的行为,已然表明了否定的态度。

裴松之注《三国志》时,更是引用诸多史料,详细记载了他投降的经过与在东吴遭受的羞辱,强化了其“叛徒”的形象。宋元以来,随着《三国演义》的流传,糜芳的形象被进一步脸谱化,成为世人眼中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反面教材。

但如果跳出道德评判的框架,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审视糜芳的一生,我们会发现其中更为复杂的层面。

首先,糜芳并非天生的叛徒,他早年对刘备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在刘备最落魄的时期,他放弃曹操提供的高官厚禄,追随刘备颠沛流离十余年,这份坚持与付出,绝非“贪生怕死”四字所能概括。

其次,糜芳的投降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关羽的逼迫、士仁的投降、东吴的军事压力以及自身的处境困境,都使其陷入了“不降即死”的绝境。在生死抉择面前,并非人人都能做到舍生取义,糜芳的选择虽然有悖于忠义之道,却也符合人性的本能。

再者,糜芳的悲剧也是刘备集团内部矛盾的集中体现。刘备集团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以关羽、张飞为代表的元老武将集团,以诸葛亮、法正为代表的荆益士族集团,以及以糜竺、糜芳为代表的东海勋贵集团。

这些集团之间存在着权力与利益的博弈,而刘备未能及时调和内部矛盾,尤其是对关羽“刚而自矜”的性格缺乏约束,对糜芳、士仁等将领的处境缺乏关怀,最终导致了荆州的失守。从这个意义上说,糜芳的投降也是刘备集团内部管理失当的必然结果。

此外,放在三国乱世的大背景下,降将并非罕见现象。曹操麾下的张辽、张合、徐晃等名将,均是从其他阵营投降而来,却因其战功而名垂青史;

孙权麾下的甘宁、潘璋等将领,也有过改换门庭的经历,并未受到过多指责。为何糜芳的投降却遭到如此严厉的批判?这与他投降的后果密切相关——他的投降导致关羽被杀、荆州失守,使得蜀汉的国运由盛转衰,这一后果太过严重,自然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

同时,糜芳作为刘备集团的元老勋贵,其投降行为对蜀汉的忠诚度造成了巨大冲击,也让他成为了道德批判的焦点。

历史是复杂的,人性也是复杂的。糜芳的一生,既有忠诚坚守的一面,也有背主求荣的污点;既有乱世浮沉的无奈,也有个人抉择的责任。

我们不能简单地将他归为“忠臣”或“叛徒”,而应将其置于具体的历史情境中,客观审视其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因,探讨乱世之中个体命运与历史大势的互动关系。糜芳的悲剧警示我们:

忠诚并非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需要在合理的制度环境与人际氛围中得以维系;而个体在面对抉择时,既要坚守道德底线,也要具备审时度势的智慧,否则便可能在历史的洪流中身败名裂,留下千古遗憾。

糜芳的一生,是三国乱世的一个缩影。他的崛起、巅峰、抉择与落幕,不仅展现了个体在乱世中的挣扎与无奈,也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政治生态、道德观念与历史大势。

千百年后,当我们再次回望这段历史,不应仅仅停留在对忠奸的评判,而应从糜芳的人生轨迹中汲取教训,思考忠诚与生存、个人与集体、理想与现实的复杂关系,这或许才是解读糜芳生平的真正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