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采取“分化瓦解、速战速决”的策略:一方面派人向蛮夷各部落晓以利害,说明反叛的后果,争取中立部落的支持;另一方面,集中兵力,直捣樊伷的据点,不给其喘息之机。
由于战术得当,加之吴军训练有素,叛乱很快便被平定,樊伷被斩杀,其残余势力也被彻底肃清。
在平定樊伷叛乱的同时,零陵北部都尉习珍也趁机举兵响应樊伷,自号邵陵太守,企图割据一方。潘濬在消灭樊伷之后,迅速率军转向零陵,讨伐习珍。
习珍凭借城池坚守,潘濬多次劝降,习珍却坚守气节,坚决不降,说道:“我受汉中王(刘备)厚恩,不可背德。”最终,习珍在城池即将被攻破之时,拔剑自刎,其忠勇也得到了潘濬的敬佩。
此次平叛,潘濬以五千兵力迅速平定两处叛乱,不仅稳定了荆州南部的局势,也向孙权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才能,更让荆州士民看到了东吴治理荆州的能力。
黄龙元年(229年),孙权在武昌称帝,建立东吴政权,年号黄龙。称帝之后,孙权对百官进行封赏,潘濬因其功绩被拜为少府,进封刘阳侯。少府为九卿之一,掌管皇室财政与手工业制造,虽非最高军事或行政长官,却也是朝廷重臣,足见潘濬在东吴政权中的地位日益稳固。
不久后,潘濬又升任太常,太常位列九卿之首,掌管宗庙礼仪、文化教育等事务,同时常常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这一任命标志着潘濬正式进入东吴的核心统治集团。
黄龙三年(231年),五溪蛮夷再次发动大规模叛乱。此次叛乱规模远超以往,蛮夷部落联合起来,攻城略地,杀害官吏,荆州南部陷入一片混乱。
孙权深知事态严重,当即任命潘濬为统帅,“假节”(代表皇帝行使权力),督率吕岱、施绩、吕据、钟离牧等东吴名将,率领五万大军前往征讨。
这一任命,既体现了孙权对潘濬的绝对信任,也凸显了此次平叛的重要性——五溪蛮夷若不能彻底平定,荆州南部将永无宁日,甚至可能威胁到东吴的统治根基。
潘濬深知此次平叛的艰巨性,他制定了“严明军纪、恩威并施、长期经营”的战略方针。首先,他强调“信赏必行,法不可干”,严格约束将士,严禁烧杀抢掠,对遵守军纪、作战勇猛者予以重赏,对违反军纪者严惩不贷。
这一举措不仅提高了吴军的战斗力,也赢得了当地百姓的支持,使得蛮夷部落逐渐失去了民众基础。其次,潘濬针对蛮夷部落各自为战的特点,继续采取分化瓦解的策略,对愿意归附的部落予以安抚,保留其首领的权力,减免赋税;
对顽固抵抗的部落,则集中兵力坚决打击。同时,他还注重军事进攻与政治安抚相结合,在平定叛乱后,积极推行汉化政策,鼓励蛮夷部落发展农业生产,学习汉族文化,促进民族融合。
此次平叛历时数年,战况极为激烈。潘濬身先士卒,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转战于五溪山区。据史料记载,此次平叛“斩首获生,盖以万数”,大量叛乱首领被斩杀或俘虏,蛮夷部落的势力遭到毁灭性打击。
经此一役,“五溪蛮夷衰弱,一方宁静”,荆州南部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此后数十年间再未发生大规模的蛮夷叛乱。潘濬的功绩,不仅在于平定了叛乱,更在于为荆州南部的长期稳定奠定了基础,使得东吴能够集中精力应对北方的曹魏与西方的蜀汉,为东吴的繁荣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
在平叛过程中,潘濬还展现出卓越的战略眼光与政治智慧。当时,骠骑将军步骘屯驻沤口,见荆州南部局势稳定,便上书孙权,请求招募诸郡的壮丁扩充兵力,以加强对南疆的控制。
孙权将步骘的奏疏交给潘濬商议,潘濬当即表示反对,说道:“豪将在民间,耗乱为害,加上步骘有名有势,容易被身边的人谄媚,若同意其招募兵力,恐会导致地方势力膨胀,引发新的动乱。”
孙权听从了潘濬的建议,拒绝了步骘的请求。后来的事实证明,潘濬的担忧并非多余——当时东吴的地方豪强势力本就强大,若再允许将领私自招募兵力,必然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威胁中央集权。潘濬的这一建议,既维护了东吴的中央集权,也避免了地方局势的再次动荡。
(二)弹劾奸佞,整肃朝纲
如果说平定蛮夷叛乱展现了潘濬的军事与地方治理才能,那么弹劾校事吕壹、整肃朝纲,则体现了他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品格。孙权称帝后期,为了加强君主专制,设立了校事一职,负责监察百官、举报不法。
校事官直接对孙权负责,权力极大,逐渐成为孙权制衡大臣的工具。吕壹便是当时的校事首领,他“操弄威柄”,凭借孙权的信任,滥用职权,陷害忠良,排挤异己,使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吏治腐败。
吕壹的专权跋扈,首先针对的是丞相顾雍。顾雍为东吴重臣,为人正直,深得百官敬重,但因其多次反对吕壹的不法行为,遭到吕壹的嫉恨。
吕壹捏造罪名,上奏弹劾顾雍,孙权不辨真伪,将顾雍软禁起来,不准其参与朝政。随后,吕壹又将矛头指向左将军朱据等多位重臣,“奏按丞相顾雍、左将军朱据等,皆见禁止”,朝廷的正常秩序遭到严重破坏。
当时,满朝文武皆因畏惧吕壹的权势与孙权的信任,敢怒而不敢言。潘濬当时正与陆逊一同屯驻武昌,“共掌留事”,负责镇守荆州、辅佐太子孙登处理后方事务。
得知吕壹的种种恶行后,潘濬怒不可遏,多次上书孙权,弹劾吕壹的奸佞行径,但由于吕壹深得孙权宠信,这些奏疏都石沉大海。黄门侍郎谢厷曾在与吕壹的交谈中试探道:“顾丞相被弹劾,若其被罢免,谁将接替他的职位?”
吕壹沉默许久后答道:“你说的大概是潘太常吧?”谢厷趁机警告他:“潘太常常对你切齿痛恨,只是相距遥远,无法对你采取行动。若他真的接替顾丞相,恐怕你明日便会遭殃。”
吕壹听后大惊失色,深知潘濬的刚正不阿,若潘濬入朝执政,自己必然没有好下场,于是赶紧解除了对顾雍的软禁,顾雍才得以官复原职。
但潘濬并未就此罢休,他深知吕壹一日不除,朝廷一日不得安宁。于是,他主动请求入朝面见孙权,欲“尽辞极谏”,当面揭发吕壹的罪行。抵达建业后,潘濬得知太子孙登早已多次向孙权进谏,弹劾吕壹,但孙权始终不听。
在这种情况下,潘濬意识到,仅凭言语劝谏已无法撼动吕壹的地位,于是他决定采取极端手段——“大请百寮,欲因会手刀杀壹,以身当之”。他计划在宴请百官的宴会上,亲手斩杀吕壹,然后自己承担所有罪责,为国家除去这一祸患。
吕壹通过眼线得知了潘濬的计划,心中恐惧万分,于是“称疾不行”,拒绝参加宴会,潘濬的计划未能成功。但即便如此,潘濬也并未放弃。
此后,他每次进见孙权,无不“陈壹之奸险也”,详细列举吕壹的种种罪行,分析其对朝廷的危害。与此同时,陆逊、顾雍等重臣也纷纷加入弹劾吕壹的行列,百官联名上书,要求严惩吕壹。在确凿的证据与百官的压力下,孙权终于认清了吕壹的真面目,意识到其专权已经严重威胁到东吴的统治根基。
最终,孙权下令诛杀吕壹,并“引咎责躬,因诮让大臣”,向百官承认自己的过失,责备大臣们未能及时直言进谏。
潘濬在弹劾吕壹的过程中,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与担当。他不畏强权,敢于直面君主的宠臣,甚至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为国家除去奸佞,这种“方严疾恶,义形于色”的品格,赢得了百官的敬重与孙权的进一步信任。
经此一事,东吴的吏治得到了极大的整肃,朝廷风气为之一清,中央集权也得到了加强。潘濬也因此成为东吴朝廷中“心膂股肱,社稷之臣”的代表人物,与顾雍、陆逊并称为东吴的三大支柱。
四、忠谨一生:家族传承,青史留名
潘濬在东吴为官二十余年,始终坚守“公清割断”的原则,无论是治理地方、统军作战,还是辅佐君主、整肃朝纲,都尽心尽力,鞠躬尽瘁。
他的忠诚与才干,不仅得到了孙权的信任,也赢得了同僚的敬重。上大将军陆逊曾称赞他“忧深责重,志在谒诚”,丞相步骘更是将他与顾雍、陆逊并列,称三人“夙夜兢兢,寝食不宁,念欲安国利民,建久长之计”,是东吴的“社稷之臣”。
赤乌二年(239年),潘濬病逝于任上,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潘濬去世后,孙权深感悲痛,追赠其官职,厚葬于建业郊外。其子潘翥继承爵位,官拜骑都尉,后来也统领军队,继承了父亲的军事才能,“后代领兵,早卒”。
除潘翥外,潘濬还有一子潘秘,官至尚书仆射、荆州大公平,娶孙权的甥女陈氏为妻,继续为东吴效力。潘濬的女儿则嫁给了建昌侯孙虑(孙权次子),成为皇亲国戚,潘氏家族也因此成为东吴的名门望族,其家族荣耀一直延续到东吴末年。
潘濬的一生,跨越了汉末三国的乱世,见证了荆州的三次政权更迭。他早年事刘表,中年事刘备,晚年事孙权,却始终坚守士大夫的操守与底线——事主则尽心尽责,为官则清正廉明,遇明主则倾心辅佐,遇奸佞则坚决斗争。
这种品格,在乱世之中尤为可贵。后世对潘濬的评价颇高,陈寿在《三国志》中赞其“公清割断”,郝经称其“梗梗有大节,有吴之栋石也”,胡三省则认为“潘濬所以自见者,与陆逊、诸葛瑾班,识者当于此而观人”,将其与陆逊、诸葛瑾等东吴顶级重臣相提并论。
当然,也有部分史学家对潘濬的“易主”行为提出了质疑。北宋文学家苏辙便曾评论道:“权克荆州,将吏悉降,而浚独坚卧不屈,其于所事,何其厚也。既而樊伷欲以武陵自拔归蜀,浚为权画策,自将讨平之,其于所厚,又何薄也。”
在苏辙看来,潘濬既对刘备有“厚恩”,却又帮助孙权讨伐蜀汉旧部,未免有“背主”之嫌。但这种评价,显然忽视了当时的历史背景——在汉末乱世,政权更迭频繁,士大夫“择主而事”已成为普遍现象。潘濬并非不忠,而是忠于自己的职责与良心:事刘表时,他严惩贪官,治理地方;事刘备时,他尽心辅佐,坚守名节;事孙权时,他平定叛乱,整肃朝纲,始终以“安国利民”为己任。这种“在其位谋其政”的忠诚,远比狭隘的“一臣不事二主”更为可贵。
潘濬的一生,是汉末三国时期士大夫群体的一个缩影。他们在乱世之中,既面临着生存的挑战,也面临着道德的抉择;既需要展现出过人的才能,也需要坚守自己的品格。
潘濬的故事,也为我们提供了深刻的启示: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既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做出正确的选择;也要坚守自己的品格与底线,不随波逐流;
更要以实际行动践行自己的责任与使命,用一生的努力,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正如潘濬那样,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始终“梗梗有大节”,以“公清割断”的作风,成为乱世中的一股清流,成为后世敬仰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