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晨握着饼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赵武德不会给,刚才那碗粥是看沈惊涛实在可怜,又是王氏舍了脸面去求的。他现在再去,只会自取其辱。
可他看着父亲痛苦呻吟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站起身,正要往赵武德那边走。
“坐下。”李氏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惊晨回头看过去。
李氏却没看他,只是盯着干草堆上哼哼唧唧的沈铎,说出的话像小刀子,狠狠往人肉里剜:“你自己没长嘴?让儿子去替你讨饭?沈铎,你要不要个碧脸?”
最后两个字,又脆又利,像耳光似的抽在山洞的石壁上,激起回响。
沈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眼神凶狠的女人:“你……你被鬼附身了么?”
他明明记得,自己当年娶的是户部员外郎李茂的庶女。虽说比不得嫡女的教养,可也是温婉知礼,说话细声细气的。新婚那夜,她连脱衣裳都羞得背过身去,烛光下脖颈泛起淡淡的粉。
怎么现在句句顶撞夫君,还口出污秽?
“老娘”“碧脸”,这可是街上杀猪的粗妇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腌臜话。
李氏却像是没看见他眼中的震惊和嫌恶。她把自己手里那半块饼又掰下来一大块,塞进沈惊晨手里:“晨儿,你多吃,你脖子上的伤还没好,慢点嚼。娘看见你怀里还揣着书,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有力气读书。”
沈惊晨喉咙发哽,所有人都觉得他读书读傻了,只有娘还愿意让他继续读书:“娘,您也吃……”
“娘不饿。”李氏拍拍他的手,转头看向沈铎时,脸上那点温情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对,鬼附身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讥诮又苍凉:“恶鬼附身,穷鬼附身,要死鬼附身,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玩意儿。官做不明白,家也守不住。现在还要卖儿卖女,沈铎,你个老畜生!”
“你!”沈铎气得浑身发抖,支着身体“蹭”地坐直了,“泼妇!毒妇!我要休了你。等到了北漠,我第一件事就是写休书,休了你这个没妇德的贱人。”
“休啊!”李氏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就休,休了我,你看谁还花银子雇家丁抬着你,你看谁还给你一口水喝,你烂死在这山洞里吧。我告诉你沈铎,我要不是顾念着晨儿,他还认你这个爹,还愿意孝敬你,我看你一眼都嫌脏。”
她说话间,目光狠狠往沈铎裤裆处一扫。
沈铎被她看得一哆嗦,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们李家……欺我,当年提亲时说你是温婉可人,知书达理……原来内里是这般、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台面?”李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的一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沈铎,你睁开你那俩窟窿眼看看,现在是在哪儿?”
她手臂一挥,指向黑漆漆的洞口,指向洞外呜咽的风声:“这是流放路,是去北漠啃沙子的死路,你还当自己是沈家二爷呢?我告诉你,出了京城,你连街上要饭的都不如,要饭的还能讨口热乎的,你呢?你连口粥都得儿子去讨。”
沈铎被她骂得哑口无言,他在李氏这里找不回半分脸面,只好扭头,朝人群里张望,颤着声音喊:“水仙……水仙,你来,你来伺候爷。”
人群里,水仙正小口喝着热粥。听见沈铎喊,她动作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
旁边一个年长的仆妇拉住她袖子,压低声音:“别过去……都到这地步了,谁还比谁高贵?你犯不上去伺候他……”
水仙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这是他的报应,我得去细看看。”
说完,她扭着腰肢,一步三摇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