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宁次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寒风如刀子般灌入。
他指着远处黑暗中那一片片密集的黑影——那是太原城内中国百姓的居住区。
“五百吨煤,烧不了多久。我们还需要燃料,很多很多燃料。”
楠山秀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现实。
“阁下,您的意思是……”
“太原城里,不是有很多木头吗?”
冈村宁次转过身,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那些支那人的房子。”
“房梁是干透的松木,门窗是上好的硬木,还有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的红木家具。”
“烧起来,应该很旺。”
楠山秀吉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这不是征收,这是毁城!
这是要把这座千年古城,当成柴火给烧了!
“司令官,这……这会激起无法控制的民变!治安会彻底崩溃!”
“民变?”
冈村宁次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与残忍。
“楠山君,你记住,帝国军人的手脚冻烂了,春天还会长好。”
“但精密机床的导轨要是冻变形了,这战争,咱们就输了。”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立刻执行——‘焦土取暖’计划!”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兵工厂的烟囱里,冒出烟来!”
……
清晨六点。
太原城的宁静,被一阵阵粗暴的砸门声和木头断裂声粉碎了。
“开门!皇军检查!”
“八嘎!快开门!”
成群结队的日军宪兵和伪军,像疯狗一样冲进了南城的老百姓居住区。
他们手里的刺刀和枪托,直接砸向了门窗、桌椅、甚至摇篮。
“这门板不错,梨花木的,拆了!”
“房梁!把这根大梁锯下来!兵工厂急用!”
“太君!太君不能拆啊!这是俺家的祖宅啊!没了梁房子就塌了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根雕花的楠木柱子,哭得撕心裂肺。
“砰!”
一名日军军曹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枪声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老人缓缓倒在血泊中,那双干枯的手还依然保持着抱柱的姿势。
军曹看都没看尸体一眼,一脚将其踹开,挥了挥手里的锯子。
“锯!”
“为了天皇陛下的兵工厂,这也是它的荣光。”
整个太原城,彻底乱了。
哭喊声,惨叫声,锯木头的声音,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一车车雕花的窗棂、百年的红木桌椅、甚至是从庙宇里拆下来的佛龛,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太原兵工厂。
上午八点。
兵工厂那几座巨大的烟囱,终于重新冒出了黑烟。
但这烟里,不再是煤炭那种刺鼻的硫磺味,而是一股混杂着油漆、桐油、甚至血腥味的焦糊气息。
锅炉房前,几个日军锅主工正光着膀子。
满头大汗地将一张张精美的太师椅、一张张新婚的喜床劈碎,塞进熊熊燃烧的炉膛。
火焰舔舐着那些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木料,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司令部窗口,冈村宁次端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那几根冒烟的烟囱。
又看了看远处火光冲天、哭声震天的居民区,脸上露出了一丝病态的满足。
“看。”
他对身后面色惨白的楠山秀吉说道。
“这就叫秩序。只要机器还在转,哪怕把这座城烧成白地,我们就依然是这里的主人。”
楠山秀吉没有说话。
他透过窗户,看到了街角处。
一群失去了房子的中国百姓,正静静地站在寒风中。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跑。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搬运木料的日军,盯着远处冒烟的兵工厂,盯着司令部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了愤怒。
只有一种火焰燃尽后,留下的、足以熔化钢铁的炽热余烬。
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年轻人,默默捡起一块碎裂的砖头,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楠山秀吉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明白,冈村宁次这把火,虽然暖热了冰冷的机器。
却也同时,在几十万中国人的心里,点燃了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复仇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