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岭前沿阵地。
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孔捷趴在冻得硬邦邦的战壕沿上,手里的烟斗早就灭了,嘴里全是苦涩的烟油味。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双熬得通红的牛眼。
“老孔,这戏不好演啊。”
旁边的772团团长程瞎子一边擦着全是哈气的望远镜,一边低声骂娘。
“周厂长这是给咱们出了个难题。“
”既要打疼鬼子,还得装作是‘不得不撤’。“
”这火候要是拿捏不好,要么鬼子被吓跑了,要么咱们真得被这群铁王八给碾死。”
孔捷“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烟渣,冷哼道。
“怕个球!周墨那小子说了,咱们手里的家伙事儿,就是专门给这些铁王八开瓢的。“
”待会儿听我命令,谁要是敢多打一轮,老子毙了他!”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颤抖。
起初是细微的震动。
紧接着,那震动变成了沉闷的雷鸣,顺着战壕壁硬生生往战士们的胸口里钻。
地平线上,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三十辆涂着土黄色迷彩的九七式中型坦克。
排成一个嚣张至极的楔形攻击阵列,正以此时代陆战之王的高傲姿态,肆无忌惮地碾过冻土。
没有步兵掩护,也不需要步兵掩护。
在日军看来,对付一群连重机枪都得省着子弹打的“土八路”,这三十辆坦克就是无敌的移动城墙,是不可逾越的钢铁天堑。
……
九七式坦克的头车内。
日军前锋指挥官前田少佐掀开舱盖,半个身子探在外面。
他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戏谑。
镜头里,八路军的阵地静悄悄的。
既没有反坦克锥,也没有战防炮那特有的低矮伪装。
甚至连那几挺可怜的捷克式轻机枪,都像是吓破了胆,迟迟不敢开火。
“这就是所谓的‘太行防线’?“
”简直是个笑话。”
前田放下望远镜,按下喉部通话器,声音里满是轻蔑。
“各车组注意,不需要理会那些可能存在的土制地雷。“
”加速!全速冲击!”
“让这些支那勇士看看,究竟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帝国的履带硬!“
”把他们碾成润滑油!”
“板载!”
无线电里传来一片狂热的应和声。
三十辆坦克同时喷出黑烟,引擎轰鸣声陡然拔高,朝着四百米外的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四百米。
三百米。
阵地上的新兵们呼吸急促,握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几发坦克试射的高爆榴弹落在阵地前沿,炸起数米高的冻土,泥块劈头盖脸地砸在孔捷的钢盔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团长!打吧!都骑到脸上了!”
一营长急得眼珠子通红,声音都在抖。
“给老子憋着!”
孔捷一把按住营长的肩膀,眼神冷硬如铁。
“周厂长说了,两百米!少一米都不行!”
他在等。
等一个绝对无法逃脱的死亡距离,等一个让鬼子灵魂出窍的瞬间。
二百米!
日军坦克的履带卷起的泥浆甚至已经能溅到阵地前沿。
前田少佐甚至已经拔出了指挥刀,准备享受那种看着敌人被履带压爆的快感。
就在这时,战壕里猛地探出一个脑袋。
孔捷把手里的烟斗一摔,一声暴喝震碎了空气。
“全体都有!给老子上‘钻天猴’!送他们回老家!”
“哗啦——”
战壕里,五百名从全团挑选出来的神枪手,并没有像日军预想的那样上刺刀准备决死肉搏。
他们整齐划一地从腰间特制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个黑不溜秋、带着尾翼的粗短圆柱体。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显然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咔哒!”
五百枚40毫米破甲枪榴弹,被死死插在了八一式步枪的枪口导气箍上。
前田少佐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步枪口上顶着的“大号手榴弹”,脑子里闪过一丝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是什么?掷弹筒的炮弹吗?
八路军穷疯了,想用这种东西给战车挠痒痒?
没等他想明白,孔捷手中的令旗已经狠狠挥下。
“放!”
“通通通——!!!”
没有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只有一连串沉闷得如同敲击败革的发射声。
五百支步枪同时开火。
天空瞬间暗了一下。
五百个黑点如同被捅了窝的杀人蜂。